四人如約而至。那湛牽著他那匹黃驃馬,塞婭騎的是一匹鐵灰色的草原駿馬。
馬鬃綴著紅繩,神氣得很。爾泰和小燕子各騎了自己的坐騎,一個沉穩,一個躍躍欲試。
塞婭一馬當先沖了出去,跑到草場中央才勒馬回頭,沖小燕子揚聲道:「就是這兒了!從這裡跑到河邊那棵歪脖子柳樹,再折回來,誰先到誰贏!」
小燕子抖了抖韁繩就要應戰,爾泰在她旁邊不緊不慢地說了一句:「塞婭公主從小在馬背上長大,騎術是草原上練出來的。你量力而行,輸了不丟人。」
小燕子偏頭看他,揚了揚下巴:「還沒比呢,你怎麼就知道我輸?」
爾泰看著她亮晶晶的眼睛,笑了一下,不再多說,只是輕輕夾了夾馬肚,跟在她後面往起跑線走去。
那湛騎著黃驃馬慢悠悠地跟在後面,和爾泰交換了一個心照不宣的眼神。
兩個男人都沒說什麼,卻不約而同地放慢了馬速,各自找了一個不遠不近的位置站定——那湛在河邊方向,爾泰在起跑線後方。
一個不是觀戰的位置,是隨時能衝過去的位置。
塞婭和小燕子並轡立在起跑線上。塞婭側頭看了小燕子一眼,嘴角掛著自信的笑:「格格,我讓你一個馬頭。」
小燕子腰板挺得筆直,目不斜視:「不用你讓!跑就跑!」
話音未落,兩匹馬同時沖了出去。
塞婭的鐵灰馬起步就快了一個馬身,四蹄翻飛,鬃毛上的紅繩在風裡拉成一道弧線。
小燕子伏在馬上奮力追趕,她的馬也是好馬,爾泰親自挑的,可惜正如塞婭所言,宮裡的馬養尊處優慣了,爆發力和耐力都比不上草原上日行百里的駿馬。
跑到歪脖子柳樹折返時,塞婭已經領先了整整三個馬身。
她勒馬轉彎的動作行雲流水,鐵灰馬前蹄騰空轉了半圈,落地便加速往回沖。
小燕子緊隨其後,咬牙追趕,臉頰被風吹得通紅,額上沁出了細汗,可她握著韁繩的手紋絲不動,目光牢牢地盯著前方的塞婭。
塞婭領先的優勢越來越大,跑到距離起跑線還有百步時,勝負已經沒有懸念了。
鐵灰馬衝過終點,塞婭勒住馬,在馬上轉了個圈,看著還在奮力衝刺的小燕子,嘴角揚起一個得意的笑。
小燕子衝過終點,勒住馬,微微喘著氣,臉上帶著幾分不服氣,但還是準備大方地說一句「你贏了」。
然而她還沒來得及開口,塞婭就騎著馬繞到了她的馬側,偏頭看著她,笑了一聲:「格格,你這騎術還得再練練。在草原上,像你這樣的騎法,連羊都追不上。」
小燕子的臉色微微一僵,但她還是扯出一個笑來:「行,你厲害——」
話還沒說完,塞婭忽然揚起手中的馬鞭,「啪」地一聲抽在了小燕子坐騎的馬臀上。
那一下力道不輕,馬匹吃痛,長嘶一聲,前蹄猛地騰空,小燕子毫無防備,整個人被往後甩去,腳從馬鐙里滑脫,手中韁繩脫手,她驚呼一聲,身體已經斜斜地往馬背一側墜去。受驚的馬揚起四蹄,朝著草場盡頭的碎石坡狂奔而去。
「小燕子!」爾泰的聲音在那一瞬間炸開。
他一踩馬鐙,整個人從馬背上騰空而起,衣袍在風中獵獵作響,腳尖在馬鞍上借力一點,身形如離弦之箭般朝那匹受驚的馬飛掠而去。
幾步點過草尖,他的腳尖在一塊突出的岩石上借了最後一把力,整個人凌空翻身,穩穩地落在那匹狂奔的馬背上。
他一把攥住脫手的韁繩,雙臂同時發力,猛地往後一勒。
青驄馬被他勒得前蹄高高揚起,在空中刨了兩下,然後重重落了地,打了兩個響鼻,終於慢慢安靜下來。整個過程快得不過幾息之間。
小燕子整個人歪在馬鞍上,一隻腳已經脫了鐙,上半身懸空地往下滑。
爾泰騰出一隻手,攬住她的腰,把她整個人從馬鞍上撈了起來,牢牢箍在自己懷裡。
她的後背撞上他的胸膛,隔著衣料都能感覺到他的心跳,正急促地震著她的脊背。
他的手箍在她腰上,箍得那樣緊,指節都在發顫。
「有沒有受傷?」爾泰低頭把她的兩隻手都檢查了一遍,又去看她的腳踝,又去看她臉上有沒有擦傷。
小燕子驚魂未定,嘴唇還在發抖,卻搖了搖頭:「我沒事。就是突然嚇了一跳。」
爾泰又把她上上下下看了一遍,確認她真的沒有受傷,才慢慢地吐出一口氣。
那口氣吐得又長又沉,像是把剛才那幾息之間湧上來的所有恐懼都一點一點地咽了回去。
馬蹄聲急促地由遠及近。
那湛翻身下馬,臉色鐵青。塞婭也騎著馬跟了過來,她的臉上已經沒有了方才的得意,取而代之的是幾分慌張,卻又強撐著挺直了腰板。
她真不是存心要害小燕子摔馬——草原上騎手之間用鞭梢輕拍對方的馬是常有的事,不過是個帶著幾分炫耀和玩笑意味的小動作,她以為小燕子的馬經得住,沒想到這馬一鞭子下去就驚了。
「我——我只是碰了一下,沒想到她的馬這麼不經嚇。」塞婭翻身下馬,往前走了一步。
那湛一把攥住她的胳膊,把她拽回來,聲音低沉嚴厲:「塞婭!你平日裡在草原上胡鬧也就罷了,這裡是京城!不是什麼事都能用一句『沒想到』搪塞過去的!」
塞婭張了張嘴,看看哥哥鐵青的臉,又看看爾泰的背影,那句反駁的話終究沒有說出口。
爾泰抱著小燕子轉過來,目光落在塞婭臉上。那目光冷得像一盆冷水。
他就那麼看了她一瞬,然後移開眼,一個字也沒有對她說。
「那湛,」爾泰轉向他,語氣儘量克制,每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,「格格受驚,恕不奉陪。」
他抱著小燕子朝自己的馬走去,那湛的臉色更難看了。
塞婭被哥哥攥著胳膊,看著爾泰抱著小燕子頭也不回地走遠。
爾泰把小燕子輕輕放在馬背上,自己也翻身上馬,讓她靠在自己懷裡,抖開韁繩朝來時的方向緩緩馳去。
走出草場好一段路,他才低下頭,下巴抵在她的發頂,聲音已經恢復了平日的柔和,只是還帶著一點沒散乾淨的後怕。
「嚇到了沒有?」
小燕子靠在他懷裡,搖了搖頭:「沒有,爾泰,你別擔心。」
爾泰沉默了一瞬,把她圈得更緊了些,用額頭貼了貼她的額頭。
「我不會讓你摔了。」爾泰看著她的眼睛輕聲說道。
小燕子心裡一暖,整個人在他懷裡縮了縮,把自己縮成小小的一團,安安穩穩地窩進了他的體溫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