賽馬後的第二日,塞婭便隨那湛進了宮。
使團在京的事務尚未交割完畢,那湛被禮部請去議事,賽婭便由兩名蒙古侍女陪著,在御花園裡閒逛。
她在涼亭里坐了一會兒,覺得無趣,正想去找哥哥,忽然看見宮道那頭走來一個熟悉的身影。
爾泰今日正當值,一身御前侍衛的靛藍色錦袍,腰束革帶,足蹬皂靴,比平日多了幾分冷峻利落。
他正從乾清宮方向過來,身後還跟著兩個小侍衛,神色肅然,顯是剛從殿前換值下來。
塞婭從涼亭里站起身,拍了拍裙上的落葉,迎了上去。
「爾泰。」她站在宮道中央,歪頭沖他一笑,髮辮上的綠松石在日光下閃了閃。
爾泰停下腳步:「公主可是隨小王爺一同進宮?小王爺此刻應在禮部議事,臣可差人引公主前去。」
呵,上來就把自己支走,塞婭饒有興趣的盯著他。
「我不是來找哥哥的。」塞婭把手背到身後,往前邁了一步,仰臉看他。
「我是來找你的。昨天賽馬,你那手飛身救人的功夫,我回去想了大半宿——草原上也沒幾個漢子能做到。你這個人,騎馬好,功夫也好,我塞婭佩服的人不多,你算一個。」
爾泰垂了一下眼睫:「公主過獎。昨日之事,不過是情急之下本能反應,不值公主掛懷。」
「本能?」塞婭歪頭,像是發現了什麼有趣的東西,「那你的意思是,她對你來說,比本能還本能?」
爾泰身後的兩個小侍衛互相看了一眼,眼觀鼻鼻觀心,非常識趣地往後退了好幾步。
爾泰沒有接這個話,他只是微微一笑,側身做了個「請」的手勢,不動聲色地把話題撥了回去:「公主初到宮中,不妨讓臣差人帶格格四處走走。」
御花園的花開得正好,太液池畔有幾株墨菊,是今年新貢的品種,公主或許會喜歡。」
塞婭沒有動。她看著他——他站在朱紅的宮牆下,身姿挺拔,眉目清俊。
和她說話時語氣溫和、禮數周全,每一個字都挑不出毛病,可每一個字都在不動聲色地把她往外推。
她從小到大,還沒被人這樣推過。
「好呀,那你陪我怎麼樣?」她把手從背後拿出來,走到他面前,看著他的眼睛。
塞婭嘴角掛著笑:「我十分好奇,你這個人,是不是只對你那位格格一個人好?對旁的人,連多看一眼都不肯?」
爾泰重新將兩人之間的距離拉開,他拱手行禮:「公主,臣正在當值,身負護衛之責,不便陪公主遊園。」
「若公主想在宮中遊覽,臣可即刻差人安排妥當的宮人引路。」
塞婭歪頭看著他退開的那半步,眼前這個人——他越是往後退,她就越想往前走。
「你每次跟我說話,不是垂著眼就是退半步。」
她往前邁了一步,重新把距離拉近,目光大膽而直接,「爾泰,你就不能看我一眼?」
爾泰抬起眼,目光落在她臉上:「公主是客,臣應當以禮相待。若公主沒有別的事,臣還有差事在身,先行告退。」
他說完便要側身繞過她。塞婭沒有攔他,只是在他經過自己身側時,低低地笑了一聲。
「你那位格格——她知道你這樣嗎?」
她轉過身,看著他的背影,「對旁的人連多一眼都不肯,心裡只裝著她一個。她可真是好福氣。」
爾泰的腳步頓了一瞬。他沒有回頭,只是偏過臉一字一頓的說:「是臣好福氣。」
塞婭站在原地,看著他的背影,忽然覺得心裡有什麼東西被輕輕撥了一下。
是一種她自己也說不上來的滋味。她正想再說什麼,目光越過爾泰的肩膀,看見了宮道盡頭走來的一個身影。
小燕子正從太液池畔的石徑上繞過來,手裡端著一個食盒,邊走邊低頭聞,嘴角還掛著一絲笑意。
整個人在日光下又嬌又亮,顯然還沒注意到這邊。
塞婭的嘴角微微彎起來。
她往前邁了兩步,追到爾泰身側,嘴裡說著「爾泰你等等,我還有話跟你說」。
可她的腳尖剛轉過去半步,「哎呀」一聲,腳裸一崴,整個人斜斜地朝爾泰懷裡栽了過去。
那一下來得又巧又快,角度刁得很。
劍鞘又涼又硬,把她和爾泰之間隔了足足一個劍鞘的距離——她連他的衣角都沒碰到。
「公主當心。」爾泰的聲音從劍鞘後面傳過來,平靜得像太液池的水,「石子路滑,公主還是早些回去的好。」
塞婭的肩膀抵在冰涼的劍鞘上,低頭看了一眼那道橫在自己和爾泰之間的劍鞘,又抬頭看了看他那張面無表情的臉。
還真是油鹽不進。
小燕子的腳步停住了。
她就站在宮道拐角處,離他們不過十幾步遠。
她看見了塞婭歪著身子靠在爾泰身前,看見了爾泰抬手扶著她的肩膀。
從她那個角度望過去,劍鞘被塞婭的衣袖遮住了大半,只露出短短一截。
那畫面落在她眼裡,就是一個女人靠在她未婚夫懷裡、而他正扶著她的肩膀。
她手裡的食盒晃了一下,轉身就走了。她走得不快,甚至沒有跑,背影在宮道上直直的,步搖在發間輕輕晃著。那道清麗的背影,轉了個彎,消失在甬道盡頭。
爾泰看見她了。他的劍鞘還抵在塞婭肩上,表情在看見她的一瞬間就變了。
不是心虛,是一種被人在最不該撞見的時候撞見了最不該撞見的畫面的無奈。
他明明什麼也沒做,可他太了解她了。
她那雙眼睛看見的,是一個女人歪著身子靠向他懷裡、而他正在扶著她的畫面。
她只看見了那個畫面,而那個畫面已經夠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