爾泰張了張嘴,差點喊出聲,又硬生生忍住了。
這是在宮裡,他是當值的御前侍衛,周圍還有宮人往來,他不能當眾失儀連累了小燕子。
可他的腳已經往前邁了一步,他猛地轉過身,對身後的兩個小侍衛匆匆交代了一句:「你們陪公主去禮部找小王爺。」
「公主,臣有急事,失陪。」他甚至沒有等塞婭回答,便大步朝著那個身影消失的甬道追了過去。
塞婭被晾在原地,自己站穩了,整了整被劍鞘硌歪的衣領。
她看著爾泰大步流星追出去的背影,袍角在宮道拐角處一閃就不見了。
「我讓你陪我,你說在值不合規矩。」她望著空無一人的甬道盡頭,慢悠悠地自言自語,嘴角那個意味深長的笑又浮了上來,「可你轉頭就去追她——這倒合規矩了?」
塞婭彎腰在石欄旁邊隨意捏了一朵小花在指間轉了轉,細碎的花瓣在她指腹上輕輕顫動。
她看著那朵花,在心裡把那個名字慢慢地、一個字一個字地念了一遍。
福爾泰。
草原上的獵人遇見最好的獵物,都不會輕易放走。
她塞婭長這麼大,想要的從來都是自己去爭。這一次,她是真的上心了。
小燕子走得很快,步子又碎又急,步搖在發間甩得叮噹亂響。
她沒有回頭,也沒有抹眼淚,只是死死攥著袖口,指節都攥白了。
穿過御花園的月亮門,繞過太液池畔的假山群,她也不知道自己要往哪裡去,只知道腳不能停。
一停下來,方才那個畫面就會從腦子裡翻出來——塞婭歪在爾泰懷裡,他扶著她的肩。
「小燕子!」
爾泰的聲音從身後傳來,腳步聲又急又密。
小燕子渾身一僵,加快步子拐過假山,沿著太液池畔那條僻靜的石板路悶頭往前走。
她打定主意不理他,憑什麼他追上來她就得站住?她偏不。
爾泰追得更近了,他繞到她身後,伸手去夠她的手腕:「小燕子你站住——聽我說——」
小燕子把手腕一甩,避開他的手指,腳步半點不停,甚至還加快了。
爾泰繞到她左邊,彎下腰偏頭去看她的臉,小燕子「唰」地把頭扭到右邊,下巴揚得老高。
爾泰頓了一下,直起身繞到她右邊,又彎下腰去看。小燕子「唰」地把頭扭回左邊,嘴唇撅得能掛油瓶。
爾泰眨了一下眼,又繞回左邊。小燕子幾乎是在他繞過來的同時把頭扭到了右邊。
他乾脆直接站到她正前方,兩個人之間的距離近得她差點一頭撞在他身上。
小燕子被迫剎住腳步,往左跨一步想繞過去,爾泰也左邁一步,嚴嚴實實地擋在她面前。
兩個人就這麼在太液池畔的石板路上左左右右地晃了好幾個來回,步伐整齊劃一,動作行雲流水。
一個氣鼓鼓,一個追著哄,怎麼看怎麼滑稽。
小燕子猛地收住腳步,轉過身來瞪了他一眼。那一眼又凶又亮,帶著「你再擋我試試」的警告,然後她二話不說,直接掉頭往回走。
爾泰被她瞪得頓了一下,隨即邁開步子追上去,伸出一條胳膊,穩穩地攔在她面前。
就那麼橫著,把她往前的路擋了個嚴嚴實實。
他的手臂修長有力,手掌撐在小燕子身側的假山石上,把她圈在了自己和假山之間。
小燕子被迫停下腳步。她盯著橫在面前那條手臂,又抬起頭來看他的臉,目光冷冷的,嘴唇抿成一條線,就是不說話。
爾泰低頭看著她這副模樣——明明眼眶都紅了還硬撐著瞪他,嘴巴撅得老高,活像一隻被人踩了尾巴的貓,渾身的毛都炸著,卻一聲不吭。
他又是心疼又是想笑,但知道這時候要是敢笑出來,她大概會直接踩他一腳然後頭也不回地走掉。
他把語氣放得又低又柔,每一個字都掂著分量:「你看見了,對不對?那我問你——你看見我哪只手碰她了?左手還是右手?」
小燕子嘴唇動了動,沒說話。
她回想了一下——她確實沒看見他的手。她只看見了塞婭靠在他身前,他的手扶在她肩上。
可是那隻手——她皺起眉頭,腦子裡把方才那個畫面重新調出來,放慢,一格一格地看。
塞婭的衣袖是石榴紅的,很寬,遮住了大半。可是衣袖下面露出了一小截深色的東西。不是手指。
是劍鞘?
爾泰看著她的眉頭從緊鎖慢慢鬆開,又鬆開了一點,最後她的睫毛顫了兩下,眼底那層冰開始裂了縫。
他抓住這個機會,把聲音又放軟了幾分:「是劍鞘。她想往我身上倒,我連手指都沒動,直接拿劍鞘架住了。」
「你要是不信,去問那兩個跟我的小侍衛,他們站得比我遠,什麼都看見了。」
他頓了頓,忽然從腰間解下佩劍,把劍鞘那一面翻過來,指著末端一處極細極淡的蹭痕給她看。
「你看這兒——這是她肩上銀飾蹭的。我要是用手扶她,蹭痕怎麼會在劍鞘上?」
小燕子低下頭,看著那道蹭痕。很小,很淡,不仔細看根本看不見。可它就在那兒,明明白白地告訴她——他沒有碰她。
她的嘴唇不自覺地抿了又抿,下頜繃得緊緊的,像是在做最後的抵抗。
可她的眼神已經不冷了,那層冰化成了水,水底下翻湧著的,是另一種更柔軟的情緒。
爾泰把佩劍重新掛回腰間,低下頭,用自己的額頭輕輕碰了碰她的額頭。
「我沒有扶她,沒有看她,沒有跟她多說一句話。從始至終,我心裡只有你。她站得再近,我也看不見她。你信我。」
小燕子的睫毛在他鼻尖旁邊劇烈地顫了兩下。她能感覺到他額頭的溫度,能聽見他呼吸里那一絲還沒散乾淨的急切。
她覺得自己剛才在腦子裡翻來覆去想了那麼久的胡思亂想,那些自我懷疑,在他這句話面前,全都碎成了渣。
小燕子抬起手,伸出食指,虛虛地戳在他胸口,隔空點著。
她的下巴微微揚起來,眼睛還是紅的,可嘴角已經不聽話地往上翹了。
「下不為例。」小燕子兇巴巴的。
爾泰看著那根虛虛戳在自己胸口的手指,又看了看她明明已經消了氣卻還要擺出一副凶樣的小臉,眸底盛滿笑意。
「遵命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