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光徹底大亮,驅散了最後一絲夜色,卻驅不散爾泰心頭的陰霾與焦灼。
一夜奔波,他與爾康、柳青柳紅幾乎將京城翻了個底朝天,卻連蕭劍和小燕子的影子都沒摸到。
每一處可能的藏身地,每一條蕭索的巷弄,都留下了他瘋狂尋找的痕跡。
希望一次次燃起,又一次次熄滅,如同鈍刀子割肉,折磨得他幾欲發狂。
此刻,四人重新在會賓樓前匯合,皆是疲憊不堪,面色凝重。
爾泰尤其狼狽,髮絲凌亂,眼下烏青,眼中布滿駭人的紅血絲,周身散發著一種生人勿近的暴戾氣息。
這一夜,他設想了無數種可能,每一種都讓他如墜冰窟。
他不敢深想小燕子可能遭遇的危險,卻又控制不住地去想,這種折磨幾乎要將他逼瘋。
「不能再等了!」爾泰聲音嘶啞,帶著破釜沉舟的決絕,「我去找九門提督,就算驚動聖駕,就算……」
話音未落,一陣清脆急促的馬蹄聲由遠及近,打破了清晨街道的寂靜。
眾人循聲望去,只見一匹通體烏黑的駿馬疾馳而來,馬背上,赫然是兩個人——
前面坐著的是他們苦尋一夜的小燕子,她身上披著一件陌生的男式外袍,頭髮有些散亂,臉色蒼白,眼神里還殘留著宿醉的迷茫和一絲驚魂未定。
而她身後,穩穩控著韁繩的,正是那個讓他們恨得牙痒痒的蕭劍!
他依舊是一身青衫,面容沉靜,只是眉宇間似乎多了一絲不易察覺的柔和,目光落在身前小燕子的發頂時,那柔和便更明顯了些。
兩人共乘一騎,距離近得幾乎貼在一起,這幅畫面,像一根燒紅的鐵釺,狠狠刺進了爾泰早已繃緊到極限的神經!
「小燕子——!」柳紅第一個驚喜地叫出聲,隨即又因看到蕭劍而緊張起來。
爾泰整個人僵在原地,瞳孔驟然收縮,死死盯著馬背上那刺眼的一幕。
一夜的擔憂、恐懼、瘋狂尋找,在這一刻,全部化作了滔天的怒火和一種尖銳到無法忍受的刺痛!
他看著她身上披著別的男人的衣服,看著她被另一個男人圈在懷中騎馬歸來……理智的弦,在「錚」的一聲輕響後,徹底崩斷。
駿馬在會賓樓前勒停。
小燕子看到門口熟悉的身影,尤其是看到爾泰那雙布滿血絲、幾乎要噴出火來的眼睛時,心頭猛地一跳,慌亂、愧疚、還有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委屈齊齊湧上。
她下意識地想立刻跳下馬解釋。
然而,有人比她更快。
幾乎是馬停穩的瞬間,爾泰的身影如同獵豹般疾沖而至!
他一把扣住小燕子的手腕,力道大得讓她痛呼一聲,下一秒,她整個人便被一股不容反抗的巨力從馬背上拽了下來,踉蹌著跌入一個冰冷而堅硬的懷抱——不是爾泰的,而是被爾泰迅速推到身後的爾康及時扶住了她。
「小燕子!你沒事吧?有沒有受傷?昨晚到底怎麼回事?」
爾康、柳青柳紅立刻圍了上來,上下打量著她,滿臉擔憂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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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我……我沒事。」小燕子驚魂未定,目光卻不由自主地追隨著那個渾身散發著駭人氣息的背影。
爾泰將小燕子「丟」給爾康後,一步未停,徑直走到馬前,與剛剛翻身下馬的蕭劍正面相對。兩人之間,空氣仿佛瞬間凝固,充滿了無形的硝煙。
「你對她做了什麼?」爾泰開口,聲音嘶啞低沉,卻帶著一種令人心悸的冰冷,每一個字都像是從齒縫間碾磨而出。
他雙眼赤紅,死死盯著蕭劍,那目光中的暴戾、猜忌、醋意,以及壓抑了一整夜的恐懼後爆發出的毀滅欲,交織成一片駭人的風暴。
蕭劍神色平靜,甚至帶著一絲淡淡的疏離,他撣了撣衣袖上並不存在的灰塵,目光掃過被眾人圍住、正焦急看向這邊的小燕子,又落回爾泰臉上。
語氣平淡無波:「你多慮了。昨夜小燕子在會賓樓醉酒,遇到幾個宵小糾纏,在下恰好路過,出手解圍。」
「見她醉得厲害,為護她安全,不得已才將她暫時帶離。」
「至於小燕子身上的衣物,是因她酒醉嘔吐弄髒了,在下不便動手,請了隔壁一位可靠的嬸嬸幫忙更換的。在下並未對她有半分不敬。」
這番解釋合情合理,甚至點出了為保安全的動機。
可聽在爾泰耳中,卻更像是狡辯!
尤其是蕭劍自然叫出她的名字,提到請了隔壁嬸嬸幫忙更換衣物時,他腦海中不受控制地浮現出小燕子衣衫不整、被陌生婦人擺布的畫面,雖然理智知道這是必要的,可情感上卻像被毒蛇噬咬!
更讓他怒火中燒的是蕭劍那平靜無波的態度,仿佛帶走大清的格格、與她共乘一騎、讓她在外過夜,都是再尋常不過的小事!
「不得已?好一個不得已!」
爾泰怒極反笑,眼中寒光四射,「你一個來歷不明的江湖人,憑什麼斷定柳青柳紅護不住她?又憑什麼自作主張將她帶走,藏匿一夜,音訊全無?」
「你知不知道這一夜有多少人在找她?知不知道她是什麼身份?!」
最後一句,幾乎是吼出來的。他猛地拔出腰間佩劍,劍尖直指蕭劍咽喉,殺氣凜然:「說!你究竟有何圖謀?接近她,帶走她,到底想幹什麼?!」
「爾泰!不要!」小燕子見狀,嚇得臉色更白,驚呼出聲。
她雖然對蕭劍仍有防備,但昨夜他確實救了她,雖然方式讓她不安,今早也解釋並送她回來,並未傷害她。
她怕盛怒下的爾泰真的傷了他,更怕爾泰因此惹上麻煩。
蕭劍面對近在咫尺的劍鋒,神色依舊未變,只是眼神微冷:「在下行事,但求問心無愧。至於圖謀……」
他頓了頓,目光若有似無地掠過小燕子,「或許日後,你們自會知曉。但現在,請你把劍收回去。刀劍無眼,莫要嚇到旁人。」
這輕描淡寫、甚至帶著幾分為小燕子著想的語氣,徹底點燃了爾泰心中最後一點理智的引信!
「找死!」
爾泰低吼一聲,劍光如電,直刺蕭劍面門!這一劍含怒而發,又快又狠,沒有絲毫留手!
蕭劍眼神一凝,身形微側,以毫釐之差避開劍鋒,同時右手如鬼魅般探出,竟是要空手奪白刃!兩人瞬間戰在一處!
爾泰劍法凌厲,招招搶攻,帶著一股不要命的狠勁,完全是發泄般的打法。
而蕭劍的身法卻更加詭異莫測,往往在間不容髮之際避開殺招,出手看似隨意,卻總能精準地格擋或化解爾泰的攻勢,顯得遊刃有餘。
「住手!你們別打了!」小燕子急得直跺腳,想衝過去,卻被爾康和柳紅死死拉住。
眼看爾泰久攻不下,反而被蕭劍輕巧地一掌拍在劍身上,震得手臂發麻,長劍險些脫手,小燕子更是心急如焚。
她深知爾泰武功雖好,但絕非這神秘蕭劍的對手,再打下去,爾泰必定吃虧!
就在這時,蕭劍似乎不願再糾纏,虛晃一招,身形飄然後退,同時出蕭如劍,一道凌厲的快帶直襲爾泰手腕,意在逼他棄劍。爾泰反應不及,眼看就要中招——
「不要傷他!」小燕子情急之下,也不知哪來的勇氣和速度,猛地掙脫爾康和柳紅的手,竟不顧一切地撲上前,伸手就去抓蕭劍襲向爾泰的那隻蕭!
她武功不深,這一抓毫無章法,完全是本能。
蕭劍萬萬沒想到小燕子會突然衝過來,而且是用血肉之軀來擋他的蕭力!
他大驚失色,硬生生將已發出的指力強行收回,內力反震,讓他胸口一陣氣血翻騰。
但更讓他心驚的是,小燕子的手已經抓到了他的手腕,指尖甚至擦過了他凝聚內力的手腕!
「你!」蕭劍臉色驟變,所有的冷靜自持瞬間崩塌。
他反手一把抓住小燕子伸過來的手,力道因為後怕而有些失控,捏得小燕子痛呼一聲。
「傷到了嗎?有沒有事?快讓我看看!」
蕭劍的聲音帶著前所未有的緊張和急切,他完全忽略了還在對面虎視眈眈、劍氣未消的爾泰,也忽略了周圍所有人。
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被他抓住的那隻纖細手腕上,低頭仔細查看她是否被自己的內力傷到,眼神里的擔憂和心疼,濃烈得幾乎要溢出來。
這一幕,清清楚楚地落在了所有人眼中。
爾康、柳青、柳紅都愣住了,他們自然也看出了蕭劍對小燕子那份超乎尋常的緊張。
而爾泰……
他握著劍的手,因為用力過度而骨節發白,微微顫抖。
他看著蕭劍緊緊抓著小燕子的手,看著蕭劍眼中那毫不掩飾的、近乎失態的關切,一股比剛才更猛烈、更冰冷、也更尖銳的怒焰和醋意,如同火山噴發般衝垮了他所有的理智!
這個男人!他竟敢!他憑什麼用那種眼神看她!憑什麼碰她!
「放開她!」爾泰從喉嚨深處發出一聲低沉的咆哮,劍尖再次抬起,指向蕭劍,殺氣比之前更盛十倍!
「爾泰!冷靜點!」爾康見勢不妙,急忙上前一步,按住弟弟持劍的手臂,低聲道,「先看看小燕子有沒有事!其他的,稍後再說!」
他同樣震驚於蕭劍的反應,但此刻最重要的是控制局面,不能再讓衝突升級。
蕭劍在爾康出聲的同時,也仿佛意識到了自己的失態,他深吸一口氣,強迫自己鬆開手。
但目光依舊緊緊鎖在小燕子臉上,確認她只是被捏得有些紅,並未被內力所傷,才稍稍鬆了口氣。
他後退一步,重新恢復了那副疏離平靜的模樣,只是眼底深處,還殘留著一絲未散的餘悸。
他看向小燕子,聲音放緩了些:「格格受驚了。在下告辭。」
頓了頓,他又深深看了她一眼,那眼神複雜難言,包含了太多旁人看不懂的情緒,「小燕子,我走了。下次見。」
說完,他不再看任何人,轉身走向自己的黑馬,翻身上馬,動作乾淨利落。晨光中,青衫黑馬,很快消失在長街盡頭。
「蕭劍!」小燕子下意識地喊了一聲,聲音裡帶著她自己都沒察覺的複雜情緒。
這一聲,卻像最後一根稻草,徹底壓垮了爾泰的忍耐。
他猛地甩開爾康的手,一把抓住小燕子的胳膊,力道大得讓她痛呼出聲。
「跟我走!」他聲音冰冷,不容置疑,幾乎是拖拽著,將還沒完全回過神來的小燕子拉離了會賓樓門口,抱她上了馬。
兩人共乘朝著福家方向馳疾。他背影僵硬,渾身散發著生人勿近的寒氣,顯然已憤怒到了極點。
爾康看著弟弟暴怒離去的背影,又看了看柳青柳紅,三人交換了一個瞭然又擔憂的眼神。
柳紅張了張嘴,想追上去,卻被爾康用眼神制止了。
此刻的爾泰,就像一座瀕臨爆發的火山,任何外界的刺激都可能引發更激烈的反應。
小燕子的事,只能讓他們自己去解決。
而那個神秘的蕭劍……爾康望著他消失的方向,眉頭緊鎖。
此人,絕對不簡單。他對小燕子的態度,更是疑竇叢生。
晨風拂過,吹散了街角的塵埃,卻吹不散這瀰漫在空氣中的緊張、猜忌與未解的謎團。
一場風波看似暫時平息,但更深的水,已然被攪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