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燕子這一覺睡得並不安穩,夢裡光怪陸離,一會兒是塞婭公主驕矜的笑臉,一會兒是蕭劍深沉難辨的眼神,最後定格在爾泰那雙盛滿怒火與痛楚的赤紅眼眸里。
她驚喘著醒來,窗外已是日上三竿,陽光透過窗欞,在地上投下明晃晃的光斑。
身上依舊裹著那件寬大的靛藍外袍,屬於爾泰的氣息絲絲縷縷縈繞在鼻尖,讓她慌亂的心稍稍安定。
她坐起身,發現紫薇正坐在窗邊的繡墩上,手裡拿著一件她的常服,低頭縫補著什麼,側影溫柔而沉靜。
「紫薇……」小燕子啞聲喚道。
紫薇聞聲抬頭,放下手中的活計,快步走到床邊,摸了摸她的額頭:「醒了?感覺怎麼樣?頭還疼嗎?」
小燕子搖搖頭,抓著身上外袍的衣襟,有些赧然:「我……我睡了很久嗎?這衣服……」
「你睡了大半天了。」
紫薇柔聲道,目光落在袍子上,微微一笑,「爾泰派人來問過兩次了,見你還睡著,就沒讓吵醒你。這袍子……是他給你穿上的?」
小燕子臉一紅,點了點頭,想起清晨在爾泰房中的種種,耳根都燙了起來。
她下意識地摩挲著衣襟上那個被系得一絲不苟、複雜又牢固的結。
紫薇看在眼裡,心中瞭然,也不點破,只道:「餓了吧?我讓小廚房溫著粥和小菜,這就讓他們送來。」
「你先把這身衣服換下來,我讓人漿洗熨燙好了,再給爾泰送回去。」
「嗯。」小燕子乖乖應了,在紫薇的幫助下,換上了乾淨的衣裙。
那件靛藍外袍被小心地疊好,放在一旁。小燕子看著它,心裡有些空落落的,仿佛少了層鎧甲。
用膳時,小燕子沒什麼胃口,勉強喝了幾口粥。
紫薇也不勉強,只是陪著她,輕聲細語地說些閒話,試圖分散她的注意力。
但兩人都心知肚明,有些事,避不開。
「紫薇,」小燕子終於放下勺子,抬起頭,眼中帶著迷茫和後怕,「你說……蕭劍他,到底是什麼人?他為什麼……對我好像很特別?」
這是她第一次主動提起蕭劍,帶著困惑,而非單純的恐懼或排斥。
紫薇心中一凜,知道小燕子並非全無心緒。
她斟酌著詞句,緩緩道:「此人來歷神秘,武功深不可測,行事也頗多令人費解之處。」
「他兩次出現都與你有關,看似巧合,卻未必真是巧合。至於他對你的態度……」
紫薇頓了頓,看著小燕子的眼睛,「小燕子,你有沒有覺得,他看你的眼神,除了關心,還有一種……別的情緒?像是透過你在看什麼人,或者,像是在確認什麼?」
小燕子怔住,仔細回想。
蕭劍的眼神,確實很複雜。有探究,有關切,還有一種她說不清道不明的……沉重?
尤其是今早他抓住她手查看是否受傷時,那份緊張,確實超出了尋常的範疇。
「我不知道……」她困惑地搖頭,「但我總覺得……他好像沒有惡意。」
「至少,昨晚他確實沒有傷害我,還……還算周到。」她想起那乾淨的被褥和醒來後溫熱的茶水。
「沒有惡意,不代表沒有目的。」
紫薇握住她的手,語氣嚴肅,「小燕子,防人之心不可無。尤其是你現在身份特殊,不知有多少雙眼睛在暗處盯著。」
「爾泰的擔心,不無道理。這個蕭劍,在弄清楚他的底細和意圖之前,你切不可再與他單獨接觸,知道嗎?」
想到爾泰清晨那駭人的模樣,小燕子心有餘悸,連忙點頭:「我知道了,我再也不會了。」
就在這時,明月進來稟報:「格格,福二爺來了,在院外等著呢。」
小燕子眼睛一亮,下意識就要起身,卻又頓住,看向紫薇,有些無措。紫薇笑了笑,拍拍她的手:「去吧。好好說說話,別讓他再擔心了。我在這兒等你。」
漱芳齋外,爾泰負手而立,身姿挺拔如松,只是眼下仍有淡淡的青黑,顯出一夜未眠的疲憊。
他換了一身石青色的常服,神情已恢復了平日的沉穩,只是眼底深處,仍有一絲揮之不去的陰翳和緊繃。
聽到腳步聲,他立刻轉過身。
小燕子慢慢走出來,身上已換回了自己的衣裙,頭髮也重新梳過,只是臉色還有些蒼白,眼睛也有些腫。
她看到爾泰,腳步頓了頓,手指無意識地絞著衣角。
爾泰幾步上前,目光迅速在她身上掃過,確認她無恙,緊繃的神經才稍稍鬆弛。
他伸出手,想碰碰她的臉,又在中途停住,握成了拳,聲音有些乾澀:「睡得好嗎?還難受嗎?」
「好多了。」小燕子小聲回答,抬眼看他,看到他眼中的血絲和倦色,心裡又是一陣抽痛,「你……你一直沒休息嗎?」
「我沒事。」爾泰搖搖頭,目光落在她空蕩蕩的身上,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,「那件袍子……」
「紫薇讓人拿去洗了,說熨好了再還你。」小燕子連忙道。
「嗯。」爾泰應了一聲,沉默了片刻,才道,「早上的事……我也有不對。我不該那樣對你說話,更不該……」
他想起自己近乎失控的舉動,眼中閃過懊悔。
「不,是我不好。」小燕子急忙打斷他,眼圈又紅了,「是我不該任性,不該讓你那麼擔心。爾泰,對不起。」
看著她泫然欲泣的模樣,爾泰的心軟得一塌糊塗,所有殘餘的怒氣和不安全都化作了心疼。
他再也忍不住,上前一步,輕輕將她擁入懷中,下巴抵著她的發頂,嘆息般低語:「好了,都過去了。以後……別再嚇我了。」
小燕子依偎在他懷裡,用力點頭,雙手環住他的腰。
陽光灑在兩人身上,暖洋洋的,暫時驅散了昨夜以來的陰霾。
然而,這份寧靜並未持續太久。爾泰鬆開她,神色重新變得嚴肅:「小燕子,關於那個蕭劍,我已經讓大哥和我手下信得過的人去查了。」
「此人像是憑空冒出來的,在京城幾乎沒有任何過往的痕跡,客棧登記的信息也多半是假的。他越是這樣,越說明有問題。」
小燕子心頭一緊:「那……他會是壞人嗎?」
「現在還不能斷定。」爾泰目光沉沉,「但他對你,絕非尋常。」
「我不管你對他是什麼感覺,從今天起,你必須答應我,無論在任何情況下,都不要單獨見他,不要接受他的任何幫助,更不要跟他走。」
「如果……如果他再出現在你面前,立刻想辦法通知我,或者通知大哥、柳青柳紅,任何人,明白嗎?」
他的語氣帶著不容置疑的強勢,是命令,更是懇求。
小燕子知道他是真的怕了,連忙鄭重答應:「我答應你,爾泰,我保證。」
爾泰看著她認真的小臉,心下稍安,但眼底的憂慮並未完全散去。
蕭劍就像一顆投入平靜湖面的石子,激起的漣漪,恐怕遠不止於此。
還有塞婭……圍獵尚未結束,他提前離營,雖找了藉口,但塞婭那裡,必定不會善罷甘休。
「另外,」爾泰猶豫了一下,還是說道,「塞婭公主那邊……圍獵還有兩日。
我雖已向皇上稟明有急事回京,但畢竟護衛之責未滿。
她若回宮後問起,或是有其他舉動,你……儘量避開,不必與她衝突。一切,等我處理。」
提到塞婭,小燕子的眼神黯淡了一下,但很快又堅定起來:「我知道了。」
兩人又說了會兒話,爾泰見小燕子精神仍有些不濟,便囑咐她好好休息,目送她回了殿裡,這才轉身離開。
他沒有回府,而是徑直去了爾康那裡。有些事,他需要和兄長好好商議。
蕭劍的來歷,塞婭的意圖,還有……如何更好地保護小燕子,在這看似平靜、實則暗流洶湧的皇城之中。
而此刻,城北那處僻靜小院裡,蕭劍正對著一幅泛黃的舊畫像出神。
畫像上的女子溫婉秀麗,眉目間與小燕子有著五六分相似。
他的手指輕輕拂過畫像中人的臉頰,眼中翻湧著刻骨的思念、沉痛,以及一種近乎決絕的堅定。
「娘,妹妹我找到了……她很好,比我們想像得還要好。」
他低聲自語,聲音沙啞,「可是,她現在處境並不安全。那些害了我們家的人,或許還沒有放棄……還有她現在的身份,福禍難料。」
他收起畫像,走到窗邊,望著皇宮的方向,眼神銳利如劍。
「不管是誰,想傷害我妹妹,都得先問過我手中的劍。」
他低聲呢喃,「在查清一切、掃清障礙之前,我會在暗處守著她。爾泰……福爾泰……但願你真的能護她周全,否則……」
未盡的話語消散在風中,帶著冰冷的寒意。
陽光依舊明媚,卻照不透某些角落深埋的陰影與即將到來的風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