爾泰在漆黑的林間發足狂奔,呼喊著小燕子的名字,聲音在夜風中破碎。
然而夜色濃重,地形複雜,小燕子又是在極度傷心之下不管不顧地亂跑,哪裡還有蹤影?
他找遍了營地附近所有可能的地方,最終只在一條小溪邊,撿到了小燕子慌亂中掉落的一隻常用的錦帕。
爾泰的心沉到了谷底,巨大的恐慌和自責幾乎要將他淹沒。
他不敢想像小燕子此刻孤身一人在外,該有多害怕,多傷心。他瘋了一樣四處尋找。
而此刻的小燕子,早已跑得筋疲力盡,淚水模糊了視線,不知身在何處。
她只知道要離那個讓她心碎的畫面遠一點,再遠一點。
最終,她體力不支,靠在一棵大樹下,抱著膝蓋,將臉埋進去,無聲地痛哭起來。
晚風穿過樹林,發出嗚咽般的聲音,仿佛也在為她悲鳴。
不知過了多久,一陣沉穩的腳步聲由遠及近,停在了她面前。
小燕子驚惶地抬起頭,淚眼朦朧中,看到的不是爾泰,而是那張讓她此刻心情無比複雜的臉——蕭劍。
他一身勁裝,腰間多了一塊普通的侍衛腰牌,在昏暗的月光下看不真切。
他手裡提著一盞風燈,昏黃的光暈照亮了他沉靜的面容和眼中清晰的擔憂。
「格格?」蕭劍蹲下身,與她平視,聲音放得很輕,仿佛怕驚擾了她,「你怎麼一個人在這裡?發生什麼事了?」
他的出現太過突兀,小燕子一時忘了哭泣,只是怔怔地看著他,下意識地抱緊了自己,眼神里充滿了警惕和防備,還有未散的傷心。
「我……我沒事。」她啞著嗓子,試圖站起來,腳卻一軟。
蕭劍眼疾手快,伸手虛扶了一下,並未真正觸碰到她,隨即收回手,將燈放在一旁。
解下自己身上一件半舊的藏青色披風,遞給她:「夜裡風涼,先披上吧。營地就在不遠處,我送你回去。」
他的態度自然坦蕩,帶著一種讓人難以拒絕的、兄長般的關切。
小燕子看著他手中的披風,又看看他平靜的眼神,心中的防備稍稍鬆懈,但更多的疑惑涌了上來:「你……你怎麼會在這裡?還穿著……」
她目光落在他腰間的牌子上。
蕭劍順著她的目光看了一眼腰牌,神色如常地解釋道:「前幾日機緣巧合,幫了御前一位統領一個小忙,他見我有些身手,為人也算可靠,正逢宮中侍衛擴選,便薦了我一個名額。」
「今日剛通過核驗,暫補了個缺,在圍場外圍巡值。方才聽到這邊有動靜,便過來查看,沒想到是格格。」
他這番話說得滴水不漏。宮中侍衛選拔雖嚴,但確有因功或因特殊技藝被破格錄用的先例,尤其圍場這種臨時需要大量人手的場合。
他武功高強,氣質沉穩,被統領看中推薦,合情合理。
至於「小忙」是什麼,他未細說,旁人自然也無從追問。
小燕子將信將疑,但此刻她心力交瘁,也無力深究。
她接過披風,裹在身上,確實暖和了許多。
蕭劍的氣息很乾淨,帶著淡淡的皂角清香和一絲若有若無的、類似草藥的味道,並不讓人討厭。
「謝謝。」她低聲道,撐著樹幹想自己走。
「格格,這裡林中多碎石荊棘,不宜行走。」
蕭劍說著,很自然地轉過身,背對著她蹲下,「若不嫌棄,我背你到平坦處,再找匹馬或車送你回去。」
他的背影寬闊,姿態坦蕩,沒有任何狎昵之意,仿佛這只是一個侍衛對落難格格的職責所在。
小燕子猶豫了。
她確實腳疼,也不想再這樣狼狽地走回去。
更重要的是,此刻她一點也不想見到爾泰,或者任何可能追問她、用同情或異樣眼光看她的人。
蕭劍的沉默和不多問,反而讓她感到一絲難得的安寧。
最終,她輕輕趴到了他的背上。
蕭劍穩穩地站起身,一手提著燈,一手虛扶著她的小腿——隔著披風。
步伐穩健地朝著營地的方向走去。他的背脊很穩,帶著一種令人安心的力量。
小燕子將臉側靠在他肩頭,閉著眼,淚水又無聲地滑落,浸濕了他肩頭一小片衣料。
蕭劍感覺到了肩上的濕意,腳步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,握著燈柄的手微微收緊,眼底深處掠過濃重的心疼和一絲冰冷的怒意。
但他什麼也沒說,只是將腳步放得更穩,仿佛背上的,是他失而復得的、需要小心呵護的整個世界。
快到營地邊緣時,蕭劍將她放了下來,找了一處乾淨的石塊讓她坐下。「格格稍等,我去尋輛小車。」
「不用了。」小燕子搖搖頭,聲音依舊沙啞,「我自己回去就好。今晚……謝謝你。」她將披風解下還給他。
蕭劍接過披風,沒有堅持,只是看著她蒼白憔悴的小臉和紅腫的眼睛,沉默了片刻,才低聲道:
「世事紛擾,人心難測。格格……珍重自身,莫要讓他人的過錯,過度懲罰自己。」
這話說得含蓄,卻像一根針,輕輕刺破了小燕子強撐的偽裝。她鼻子一酸,差點又落下淚來,連忙別過臉去。
「我走了。」蕭劍不再多言,對她微微頷首,轉身提著燈,身影很快融入夜色,仿佛從未出現過。
小燕子獨自坐了一會兒,才整理了一下儀容,深吸一口氣,朝著燈火通明的營地走去。
她剛走到營帳區附近,就聽見爾泰焦急嘶啞的呼喊聲由遠及近。
「小燕子!小燕子你在哪兒?!」
她腳步一頓,看著那個熟悉的身影在火光中倉皇尋找,形容狼狽,心中湧起一陣尖銳的痛楚,但更多的是一種疲憊和麻木。
她沒有應聲,而是轉身,悄悄走向女眷的營帳區域,找到了正在焦急等待的紫薇。
「小燕子!」紫薇看到她,一把抱住,上下查看,「你跑到哪裡去了?嚇死我了!有沒有受傷?爾泰他找了你很久!」
「我沒事,紫薇。」小燕子靠在紫薇懷裡,聲音空洞,「只是……想一個人靜一靜。我們回去吧,我累了。」
紫薇看著她了無生氣的模樣,心疼不已,也不再追問,連忙扶她進帳,吩咐人準備熱水安神湯。
至於爾泰那邊……紫薇嘆了口氣,讓明月去給爾泰報了個平安,只說格格受了驚嚇,已經歇下了,不便打擾。
爾泰得知小燕子平安回來,懸著的心終於落下,但明月轉達的「不便打擾」四個字,卻像一盆冰水,澆得他透心涼。
他知道,小燕子這次,是真的傷了心,躲著他了。
而無人知曉的暗處,剛剛「消失」的蕭劍,正站在一棵大樹的陰影里,遠遠望著小燕子營帳的方向,眼神沉靜如古井,卻又仿佛醞釀著風暴。
他輕輕摩挲著手中那塊嶄新的侍衛腰牌,唇角勾起一絲幾不可察的、冰冷的弧度。
皇宮,侍衛。
雖然身份低微,行動受限,但卻是最接近她、也能最直接觀察和保護她的位置。
福爾泰……若你連明槍暗箭都擋不住,連最基本的信任都給不了她。
那麼,我這個哥哥,或許該考慮,用我自己的方式,帶她離開這個讓她傷心的是非之地了。
夜色更深,圍場的喧囂漸漸平息,但某些人心中的波瀾,卻才剛剛開始洶湧。
一場因誤會而起的離心,一個神秘哥哥的悄然潛入,預示著接下來的日子,註定不會太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