回宮後，漱芳齋的空氣里凝著一層化不開的冰。
小燕子變得異常安靜，常常對著窗外一坐就是半天，眼神空茫，失了往日的神采。
紫薇看在眼裡，疼在心裡，每次柔聲勸慰，小燕子都只是搖搖頭，扯出一個勉強的笑容，說：「紫薇，我沒事，真的。」
可那笑容里的苦澀，誰都看得分明。
她不再像從前那樣，有事沒事就向明月彩霞打聽爾泰當值的時辰或動向。
甚至偶爾在御花園遠遠瞥見侍衛服色的人影，都會下意識地繞開，或是匆匆低頭走過。
爾泰的日子同樣在煎熬中度過。
塞婭並未因圍場之事收斂，反而因爾泰那日決絕的態度，更添了幾分不甘和執拗。
尋著各種由頭在宮中「偶遇」他，眼波流轉，言語試探，讓爾泰不勝其煩。
卻又不得不打起十二分精神應付，維持著表面的禮節與距離。
他心中那團因小燕子迴避而生的焦灼，如同被不斷添柴的暗火，日夜灼燒。
公務也莫名地繁重起來。
皇上似乎格外關注京畿防衛與蒙古使團在京期間的安全事宜。
爾泰作為御前得力的年輕侍衛，被指派了許多額外的巡查與協調事務，常常忙到宮門下鑰前後才能稍稍喘口氣。
他並非不想立刻去見小燕子，解釋清楚，撫平她的不安，可每次匆匆趕到漱芳齋附近，不是時辰已晚，就是恰好趕上小燕子「歇下了」。
他托紫薇傳話，送去的精巧點心、新奇的宮外小玩意，不見她有任何回應。
……
此刻爾泰終於處理完手頭緊急的事務，月上中天，宮闈寂靜。他再也按捺不住，顧不得夜深人靜，徑直來到漱芳齋外。
院內燈火已熄了大半，只余小燕子寢殿窗內透出一點朦朧的光暈。
他心中微動，正要上前叩門，側門卻「吱呀」一聲輕響，紫薇披著外衣走了出來，臉上帶著顯而易見的疲憊與擔憂。
「爾泰，這麼晚了，你怎麼還來？」紫薇壓低聲音，攔在他面前。
「紫薇，讓我見見她，就說幾句話。」爾泰的聲音帶著連日疲憊的沙啞，更透著深深的急切，「我知道她沒睡，那燈還亮著。」
紫薇嘆了口氣，輕輕搖頭：「爾泰，不是我不讓你見。」
「是小燕子她……她親口說的，這幾日誰都不想見，尤其是……你。」
「她心裡亂，需要時間自己靜一靜。你白天忙，晚上又來，這般急切，反而讓她更不知如何是好。」
「我只是想看看她，跟她說說話！那日圍場是誤會，塞婭的事我也已有了決斷，我會處理好的！」
爾泰的語調不由得升高了些，連日積壓的焦慮、被拒之門外的無力感，以及對她狀態的擔憂混雜在一起，讓他心緒難平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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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她不能一直這樣躲著我！我們之間有什麼話不能當面說開？」
「爾泰！」紫薇蹙起眉頭，語氣嚴肅了些，「你冷靜點。這裡是皇宮，夜深人靜的，你硬闖進去像什麼樣子？」
「小燕子現在就像只受驚的鳥兒，你越逼她，她飛得越遠。給她點時間和空間，好嗎？等她緩過這口氣，想明白了，自然會見你。」
爾泰握緊了拳，指節泛白。他何嘗不明白紫薇說的有道理？
可那種心愛之人近在咫尺卻仿佛遠在天涯、自己無能為力的感覺，幾乎要將他逼瘋。
他抬頭望向那扇透著微光的窗戶，仿佛能透過窗紙看到裡面那個讓他魂牽夢縈又心痛不已的身影。
最終，他強壓下硬闖的衝動，深深地、無力地吸了一口氣，肩膀微微垮下。
「……好。」他的聲音低啞下去，帶著濃濃的疲憊與妥協，「我……我不進去。
紫薇，請你……幫我照顧好她。告訴她……我就在這兒，等她願意見我。多久都等。」
紫薇看著他眼中布滿的血絲和那份深切的痛苦，心中亦是不忍，緩了語氣：「我會的。你先回去休息吧，你這樣子，她若見了，只怕更難受。」
爾泰沒有動，只是固執地站在原地，目光鎖著那扇窗。
月光將他的影子拉得孤寂而頎長。紫薇知道勸不動，嘆了口氣，轉身回了院內，輕輕掩上了門。
門扉合攏的輕響，在寂靜的夜裡格外清晰，像一道無形的閘，將他隔絕在外。
爾泰就那樣站著，像一尊沉默的雕像，任由夜露浸濕他的肩頭。
他不知道窗內的人是否知曉他的到來，是否也在同樣承受著思念與矛盾的折磨。
他只知道，那道他曾經可以輕易跨越的門檻，如今已化作堅不可摧的心牆。
而牆內那個讓他愛到骨子裡也痛到骨子裡的姑娘，正用沉默，將他放逐在清寂的夜色中。
直到那窗內的最後一點光暈也熄滅，四下徹底陷入黑暗與沉寂。
良久，爾泰才緩緩轉身，腳步沉重地離開。
背影浸透了無邊的落寞與一種瀕臨極限的壓抑……
翌日，爾泰與爾康一同在宮中輪值，交接完畢後，兩人沿著宮道往侍衛處走。
剛拐過一道月洞門，迎面便看見一個青衫侍衛正與另一名侍衛低聲交談，側影挺拔，氣質沉靜，在眾多侍衛中顯得格外出挑。
爾康腳步一頓，眉頭微蹙。
爾泰順著他的目光看去，當看清那人面容時，瞳孔驟然收縮，渾身的血液仿佛瞬間衝上頭頂，又驟然凍結！
是蕭劍！
他怎麼會在這裡？還穿著侍衛服色！
蕭劍似乎也察覺到了他們的目光，緩緩轉過身來。
看到爾泰兄弟，他臉上並無意外，只是平靜地抱拳行禮，姿態標準，無可指摘：「卑職蕭劍，見過福大爺，福二爺。」
「蕭劍？」爾康上前一步，目光銳利地審視著他，「你何時入的宮？在哪處當值？為何我從未見過你的檔案？」
蕭劍不卑不亢，答道：「回福大爺，卑職是前日經御前三等侍衛統領劉大人舉薦，通過核驗後補入的缺，目前在神武門輪值。」
「檔案文書已交侍衛處備案，許是還未及呈送福大爺過目。」
他答得滴水不漏，神情坦然。
宮中侍衛調動，尤其是一些臨時補缺或由中低層將領舉薦的情況，檔案流轉確有延遲，並非不可能。
但爾泰心中的警鈴卻已瘋狂作響！
蕭劍此人神秘莫測，武功高強，如今竟能通過層層審查混入宮中，成為侍衛！
這意味著什麼？他離小燕子更近了！他到底想幹什麼？
一種極其不祥的預感，如同冰冷的毒蛇，纏繞上爾泰的心臟，越收越緊。
他看著蕭劍平靜無波的眼睛，那深處仿佛藏著無盡的暗流和算計。
這個人，絕對是衝著他們，不，是衝著小燕子來的！
「劉統領？」爾康沉吟，劉統領確有其人，為人方正，但也有些古板，若蕭劍真對他有恩或展現過人才能，被舉薦並非不可能。
但此事太過巧合，由不得他不疑。
「既已入宮，當恪守宮規，謹慎當差。」爾康沉聲叮囑，眼神帶著警告。
「卑職謹記。」蕭劍再次躬身，目光似無意般掃過爾泰緊繃的臉和眼中幾乎要噴薄而出的敵意，隨即垂下眼帘，退到一旁，讓開了道路。
擦肩而過的瞬間，爾泰能感覺到蕭劍身上那股沉靜卻不容忽視的氣息。
他沒有再看蕭劍，但握著刀柄的手，指節已然泛白。
「此人絕不簡單。」走遠後，爾康壓低聲音對爾泰道，「我會立刻去查劉統領舉薦的細節和他的檔案。你……務必看好小燕子。」
爾泰沒有回答，胸口堵著一團烈火，燒得他五臟六腑都在疼。
看好小燕子？他連她的面都見不到！
而那個危險的男人，卻已經可以名正言順地在宮中行走，離她咫尺之遙！
這種失控的感覺，這種被陰霾籠罩的恐慌，加上連日來小燕子的冷漠躲避。
終於在今晚這個月色淒清的夜晚，徹底擊潰了爾泰強撐的理智。
他趁著夜色，直接翻牆潛入了漱芳齋的後院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