次日，晨光熹微，宮道上還帶著夜露的濕氣。
爾泰剛下值，正與同僚交代事宜，遠遠便看見一抹醒目的火紅身影，帶著兩名蒙古侍女，徑直朝他這邊走來。是塞婭。
同僚識趣地退開。爾泰站在原地，神色平靜，目光卻比往日更加沉靜堅定。
仿佛昨夜那一場痛哭與承諾，已將他骨子裡某些優柔與顧忌徹底淬鍊乾淨。
塞婭走到他面前，臉上依舊帶著那種明媚驕矜的笑容，眼神卻比以往更加直接大膽。
她以為經過圍場那一幕，又聽聞小燕子與他鬧了彆扭，爾泰此刻必定心煩意亂，正是她趁虛而入的好時機。
「爾泰，今日天氣甚好，不知可否陪我去御花園走走？有些話，我想單獨對你說。」
她開門見山，語氣裡帶著慣有的、不容拒絕的意味。
爾泰並未如往常般躬身行禮後找藉口推脫，而是抬起眼，目光坦蕩地迎上她的視線，聲音清晰平穩：「公主，臣今日尚有公務在身，恐難從命。公主若有吩咐，在此言明即可。」
塞婭臉上的笑容微微一僵，沒料到他會如此直接地拒絕。
她上前一步，離他更近了些，壓低聲音，語氣裡帶上了一絲親昵和試探：「爾泰，何必如此生分？我知道你心裡不痛快，小燕子她……畢竟只是個不懂事的民間格格，哪裡懂得體諒你的難處？」
「我就不一樣了，我欣賞你的才幹，心疼你的處境。我們蒙古女子，最是敬重真正的勇士。我塞婭長這麼大，從未對哪個男子如此上心過。」
她頓了頓，目光灼灼地看著他，幾乎要將自己的心意剖白出來：「我喜歡你，福爾泰。從第一次在圍場見到你，我就知道，你是我想要的人。」
「跟我回蒙古，我會讓你成為草原上最尊貴的駙馬，擁有無上的榮耀和自由，不必再在這深宮裡謹小慎微，看人臉色。」
這番話說得直白熱烈，帶著草原上特有的奔放和自信。若換做旁人，或許會為這份「厚愛」受寵若驚，或至少會感到棘手。
爾泰聽完，眼神沒有絲毫波動，甚至連眉梢都未動一下。
他微微後退半步，重新拉開了兩人之間過於接近的距離，姿態恭敬卻疏離，聲音依舊平穩，卻帶著一種斬釘截鐵的力度：「承蒙公主錯愛，臣愧不敢當。公主金枝玉葉，身份尊貴，理應匹配世間最出色的英雄豪傑。」
「臣不過一介侍衛，才疏學淺，實在不堪匹配。」
他頓了頓，目光直視塞婭漸漸變得難看的臉色，一字一句，清晰無比地說道：「況且，臣心中早已有人。此生此世，唯她一人而已。公主的美意，恕難從命。」
這話說得客氣，但拒絕得毫無轉圜餘地。
塞婭臉上的笑容徹底消失，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被冒犯的惱怒和難以置信。
她長這麼大，要風得風，要雨得雨，何曾被人如此乾脆利落地拒絕過？尤其還是在她主動放下身段表白之後！
「心中有人？」塞婭嗤笑一聲，眼中閃過一絲譏誚和怨毒，「你說的是那個來歷不明、只會哭哭啼啼的還珠格格？福爾泰，你醒醒吧！」
「她算什麼？她能給你什麼？除了拖累和麻煩，她還能給你什麼？！」
爾泰的眼神驟然轉冷，周身的氣息也隨之一凜。
但他並未發作，只是語氣更沉了幾分：「公主慎言。格格的品性為人，輪不到旁人置喙。在臣心中，她便是世間最好的女子，千金不換。」
「好一個千金不換！」
塞婭怒極反笑，胸膛劇烈起伏，她上前一步，幾乎是指著爾泰的鼻子，聲音因憤怒而尖利起來，「福爾泰，你別敬酒不吃吃罰酒！本公主看上你，是你的福氣！」
「你當真以為，憑你一個侍衛，能抗拒得了這門婚事？」
「我若現在就去求見皇上，言明心意，你說，皇上是會為了你一個小小的侍衛，拒絕我蒙古公主的聯姻之請，還是會為了顧全大局、穩固滿蒙邦交，欣然應允？」
她眼中閃爍著勢在必得和報復的光芒，話語如同淬毒的匕首：「到時候，聖旨一下，你娶也得娶，不娶也得娶！由不得你選！」
「為了一個民間格格，抗旨不遵，破壞兩國邦交，這個罪名，你擔得起嗎？你們福家，擔得起嗎？！」
這番威脅，赤裸裸地擺出了皇權與邦交兩座大山，壓向爾泰。
爾泰聽完，臉上非但沒有懼色，反而緩緩地、極其輕微地勾起了一抹弧度。
那笑容並非愉悅，而是一種看透世事、破釜沉舟後的淡然與決絕。
他迎著塞婭憤怒而期待的目光，緩緩開口，聲音不高，卻字字鏗鏘，如同金石墜地，砸在寂靜的宮道上：
「公主，如你所言。」
「若真到了那一步……」
他微微抬起下頜，目光如電，仿佛穿透了眼前的宮牆，望向了更廣闊的天地，周身散發出一種凜然不可侵犯的孤傲與霸氣：
「我福爾泰，堂堂大清七尺男兒，自會主動請纓，披甲執銳，奔赴邊關，上馬——殺敵！」
他頓了頓，每一個字都帶著千鈞之力，清晰無比地傳入塞婭耳中：
「馬革裹屍，無畏——」
「亦無懼！」
最後三個字，擲地有聲，帶著一種斬斷所有後路的決絕和頂天立地的男兒血性！
他寧可血染沙場，馬革裹屍，也絕不負心中所愛，屈從於強權的脅迫！
塞婭徹底愣住了，臉上的憤怒、得意、算計，瞬間凝固，然後寸寸碎裂，化為一片難以置信的蒼白和……一種被徹底羞辱、碾碎的強烈恥辱感！
她堂堂蒙古公主，尊貴無比，主動示愛，甚至不惜以邦交相脅，換來的，竟是他寧可戰死沙場，也絕不屈就的答案？！
在他心中，她竟連讓他猶豫一下的資格都沒有？甚至不惜用最慘烈的方式，來捍衛他對那個女人的感情？！
巨大的羞辱感如同岩漿，瞬間吞噬了她的理智。她氣得渾身發抖，指著爾泰，尖聲道：「你……你竟敢……福爾泰，你……」
怒極之下，她揚起手，就要朝著爾泰那張寫滿堅定與漠然的臉上摑去！
然而，她的手剛揮到一半，就被一隻更有力的大手從旁牢牢握住！
「塞婭！住手！」一聲沉喝響起。
不知何時，那湛竟出現在不遠處，臉色鐵青，大步流星地走了過來。
他顯然聽到了方才的部分對話，尤其是爾泰最後那番石破天驚的宣言。
他狠狠瞪了妹妹一眼，眼中帶著警告和一絲不易察覺的複雜。
「哥哥！他……」塞婭還想爭辯，眼中含淚，滿是委屈和不甘。
「夠了！還嫌不夠丟人嗎？！」那湛低聲斥道，語氣不容置疑。他轉向爾泰，目光深沉地打量了爾泰一眼。
「爾泰，小妹無狀，言語冒犯，還請見諒。」那湛的聲音聽不出喜怒。
爾泰躬身行禮，不卑不亢：「小王爺言重。是臣言語不當，衝撞了公主。」
那湛沒再多說，只是對塞婭使了個眼色，然後強行拉著依舊憤憤不平、滿眼屈辱淚水的妹妹，轉身離去。
塞婭被哥哥拽著，不甘地回頭，死死瞪了爾泰一眼。
宮道恢復了寂靜。
爾泰站在原地，望著他們離去的方向，臉上的淡然緩緩褪去，眼底深處掠過一絲凝重。
他知道，今日徹底撕破臉，塞婭或許不會輕易罷休。
但，那又如何？
他微微握緊了拳，指尖似乎還殘留著昨夜擁抱小燕子時的溫度。
為了她，刀山火海，他亦無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