翌日，爾泰特意向宮裡告了假。
雖說內務府和福家早已將一應婚禮所需準備得妥妥噹噹，連小燕子的嫁衣鞋襪都是宮中繡娘精心縫製。
但他總想親自為她添置些什麼，一些獨屬於他們兩人記憶的、帶著市井煙火氣的禮物。
他想起小燕子總抱怨宮鞋雖華美，但鞋底偏硬，跑跳起來不甚舒服。
於是，他打聽了京城裡一家口碑極好、專做柔軟舒適繡鞋的老字號「錦履齋」，決定去為她挑幾雙合腳的便鞋。
「錦履齋」位於京城最繁華的東大街上，店面古樸雅致，裡面陳列的鞋履花樣繁多，做工精細。
爾泰踏入店內，掌柜的見來客氣度不凡，連忙殷勤招待。
爾泰也不多言，只仔細看著架上的女鞋，腦海中想像著小燕子穿上後的模樣。
時而拿起一雙端詳鞋底是否柔軟，時而比劃一下大小，神情專注而溫柔。
「這雙軟底繡蝶的，用的是上等棉布內襯，行走極是舒適。這雙祥雲紋的，鞋頭寬些，不擠腳……」掌柜的在旁熱情介紹。
爾泰正拿著一雙薑黃色、鞋頭綴著細小珍珠的繡鞋沉吟，忽聞身後傳來一道溫婉清柔的女聲：「福公子？」
爾泰轉身，見是一位身著粉藍衣裙的少女正站在店門口不遠處，似是剛進來。
少女約莫十七八歲年紀，容貌並非令人一眼驚艷的絕色，但勝在氣質沉靜溫婉。
她眉目清秀，皮膚白皙，一雙眸子清澈柔和，通身上下並無過多飾物。
只腕間戴著一隻瑩潤的羊脂玉鐲，烏髮梳成簡單的垂鬟分肖髻，簪著兩支素雅的珠花。
她站在那裡，便如一幅淡墨渲染的江南煙雨圖，自帶一股書卷清氣。
爾泰覺得有些眼熟，略一思索，記起似乎是某次宮宴上見過，姜尚書的孫女，好像叫……姜盈。他客氣地微微頷首：「姜小姐。」
姜盈見他認出自己，唇邊漾開一抹淺淺的笑意，上前兩步，儀態端莊地福了一福：「福公子好記性。沒想到在此遇見公子。」
她目光自然地掃過他手中拿著的女鞋，那薑黃的顏色和精緻的珍珠點綴，明顯是年輕女子的款式，且尺碼嬌小。
她心中微微一動，面上卻不露分毫，只溫聲道，「福公子可是為還珠格格挑選鞋履？」
「正是。」爾泰答得簡潔，態度禮貌而疏離，將手中的鞋遞給掌柜，「這雙，還有剛才看的那雙軟底繡蝶的，按這個尺寸，各包一雙。」
他報出的尺寸，正是他暗自留意記下的小燕子的腳碼。
「好嘞。」掌柜的笑著恭維，忙去打包。
姜盈站在一旁，靜靜看著。她看到這位她印象中冷峻寡言、唯獨對還珠格格傾心呵護的福二爺，此刻眉宇間是她從未見過的柔和。
他挑選時那認真的神色，提及尺寸時的熟稔，都無聲地訴說著對未婚妻的用心與深情。
那是一種將對方細微喜好都銘記於心的、沉澱在生活點滴里的溫柔。
她早就知道他與還珠格格即將大婚，坊間傳為佳話。
以往宮宴驚鴻一瞥，只覺他英挺沉穩，是勛貴子弟中難得的端方人物。
那日他為自己解詩圍，也不過是舉手之勞的君子風度，她並未多想。且當時也不容她多想。
可此刻，在這充滿世俗氣息的鞋鋪里，親眼見他為一個女子如此細緻地挑選一雙舒適的便鞋，這種反差，卻奇異地在她心裡投下了一顆小小的石子。
原來，那樣一個看起來有些冷硬的男子，也會有如此細膩溫情的一面。
而這溫情，全然傾注給了另一個女子。
「姜小姐也是來選鞋？」爾泰付了錢，接過包裝好的錦盒，見姜盈還站在原地，出於禮節問了一句。
姜盈回過神來，掩去眸中一瞬間的恍惚，笑容依舊得體：「隨意看看。不打擾公子了。」
爾泰點點頭：「告辭。」說罷，便拿著錦盒，轉身大步離開了錦履齋。
夕陽將他挺拔的身影拉長，他步履穩健，很快消失在熙攘的人群中。
姜盈走到店門邊，望著他離去的方向，良久未動。掌柜的包好了她之前看中的一雙鞋，小心詢問：「小姐，這鞋……」
「包起來吧。」姜盈輕聲說，收回目光。她心中並無什麼激烈的情緒，沒有嫉妒，也沒有不甘。
只有一種極淡的、連她自己都難以精準描繪的微妙感覺。
像是看到一幅極美的畫，明知不屬於自己，卻仍會為畫中的意境駐足片刻；又像是讀到了一首動人的詩，餘韻裊裊，在心間輕輕迴響。
她知道福爾泰對還珠格格情深意篤，婚期已定，佳偶天成。
那日宮宴她便看出來了。
她更知道自己的身份和教養，不允許她有絲毫逾矩的念頭。
可方才那一幕，他低頭審視鞋底軟硬時的側臉，他提及「她」時眼中不自覺流瀉的柔光，卻像一枚清淺的印記，悄然落在了她的心湖上。
也許，只是因為那溫情太美好，讓人心生嚮往；也許，只是驚鴻一瞥間，窺見了冰山之下潛藏的熔岩。
姜盈接過掌柜遞來的鞋盒，走出店鋪。
晚風拂面，帶著市井的喧囂。她輕輕吸了口氣，將心底那絲莫名的漣漪壓下，恢復了一貫的平靜嫻雅。
只是無人知曉，這一日的邂逅，這一眼的凝視，是否會在未來的某個時刻，悄然生長？
而此刻，爾泰心中只惦記著趕緊回去，讓小燕子試試新鞋是否合腳。
他並不知道，自己無意間的一個舉動，已然在另一個女子的世界裡，投下了一道極淡的影子。
命運的絲線，有時便是如此，在看似無關的角落，悄然交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