白日裡綢緞莊那點微妙的異樣感,如同投入湖心的小石子,雖漾起過幾圈漣漪,但很快便被小燕子拋到了腦後。
她本就是樂天豁達的性子,何況新婚生活如此甜蜜,一點無關緊要的小事,實在不值得縈繞心間。
轉眼到了傍晚,東市一帶早早掛起了各式花燈,天色未暗便已人聲鼎沸,熱鬧非凡。
小燕子聽著隱約傳來的喧鬧聲,心裡像有隻小貓在撓。
她眼巴巴地望著逐漸亮起的萬家燈火和天際隱約可見的斑斕光暈,終於忍不住,拉著明月就要往裡沖。
「格格,少奶奶!」明月連忙勸阻,「今兒個人肯定多,咱們還是別去了吧?」
「額駙回來若見不到您,該擔心了。」
「就去一會兒!就看看!買盞最漂亮的花燈就回家!」
小燕子雙手合十,眼睛眨啊眨,對著明月撒嬌,「好明月,你最好了!你看外面多熱鬧啊,我們悶在府里多沒意思。」
「爾泰他……他要是回來問起,你就說是我逼你的!」
明月被她磨得沒辦法,又見她確實眼巴巴地渴望,終究心軟了。
她嘆了口氣,無奈道:「那咱們可說好,只看一會兒,買了燈就回。而且……」
她故意賣著關子,壓低了聲音,「奴婢早就已經讓福六先回府遞了話,告訴額駙咱們的去向,免得爺著急。」
小燕子聞言,眼睛一亮,抱著明月的手臂晃了晃:「明月你真是太聰明了!」
「還不是奴婢太了解您了!」
二人到了地方,果然人山人海,各式各樣的花燈將街道映照得如同白晝,流光溢彩,美不勝收。
小燕子興奮得左顧右盼,但還記得明月的話,沒有立刻擠進去。
而是在入口一處相對顯眼的位置等著,心想爾泰若來接,一眼便能看見她。
與此同時,一輛青帷馬車正緩緩行駛在通往燈市的擁擠街道上。
車內坐著姜盈。馬車走走停停,窗外是鼎沸的人聲和晃動的光影。
她微微掀開帘子一角,目光平靜地掃過外面熙攘的人群,帶著一種置身事外的疏離感。
直到,她的目光不經意地掠過燈市入口處,那個翹首以盼的鵝黃色身影——
小燕子正踮著腳,眼睛亮晶晶地四處張望,臉上是毫不掩飾的期待與歡快。
姜盈的手頓了頓,帘子放下了一半。
正要移開視線,卻見人群外圍一陣輕微的騷動,一個挺拔的玄色身影分開人流,大步流星地朝著那鵝黃身影走去。
是福爾泰。
他顯然是匆忙趕來的,額角甚至帶著細微的汗意,但目光在觸及小燕子的瞬間,便化作了全然的溫柔與急切。
只見爾泰走到小燕子面前,甚至來不及說什麼,便直接伸手,將她從稍高的石階上抱了下來,穩穩放在平地。
動作自然親昵,充滿了保護欲。
他低頭,伸手寵溺地摸了摸小燕子被夜風吹得微涼的臉頰,眉頭微蹙,似乎在輕聲責備她貪玩出來。
小燕子則仰著臉,嘴巴微嘟,扯著他的袖子晃了晃,像是在解釋又像是在撒嬌。
距離雖遠聽不清,但那神態間的依賴與嬌憨,隔空都能感受到。
爾泰似是無奈,又似是縱容地搖了搖頭,然後朝她伸出手,掌心向上。
小燕子立刻綻開一個大大的笑容,毫不猶豫地將自己的手放進他寬大的掌心。
十指交握,爾泰收緊手指,將她牢牢牽住,另一隻手則虛環在她身後,以一種絕對守護的姿態,帶著她匯入了璀璨燈海的人流之中。
明月趕緊跟上。
姜盈的馬車停在了路邊。她靜靜地坐在馬車內。
隔著紗簾,望著那對身影消失在五光十色的人潮里,手中的帕子無意識地攥緊了。
心裡某個地方,像是被那兩人之間自然流淌的、旁人根本無法介入的親密與甜蜜,輕輕刺了一下。
並不尖銳,卻帶著一種綿長的、空洞的酸澀。
鬼使神差地,她低聲對車夫道:「我下去走走,你們在此等候,誰也不許跟著。」
說罷,也不等侍女反應,便戴上帷帽,悄然下了馬車。
她自己也說不清想做什麼。理智告訴她應該立刻離開,回到自己該在的位置。
但腳步卻像有了自己的意識,遠遠地、隔著一段安全的距離,跟在了那對耀眼的身影之後。
仿佛只是人群中一個最普通的看客,目光卻不由自主地被他們牽引。
她對自己說,只是看看,看看這對兒稱頌的恩愛夫妻,究竟是如何相處的。
或許,只是想印證些什麼,又或許,只是想將那幅過於美好的畫面看得更清楚一些,好讓自己心底那點模糊的念想徹底消散。
燈市里摩肩接踵,笑語喧天。
小燕子如同魚兒入了水,開心極了。
她看什麼都新鮮,一會兒指著遠處巨大的走馬燈驚呼,一會兒又擠到賣糖人泥人的攤子前挪不動腳。
爾泰始終護在她身邊,高大的身軀為她隔開擁擠的人潮,手臂穩穩地圈出一個安全的空間,將她護在自己身前。
他微微側身,低頭傾聽她興奮的嘰嘰喳喳,目光須臾不離,眼神里的專注與縱容,在璀璨燈火的映照下,溫柔得令人心折。
小燕子買了糖葫蘆,自己咬一口,又笑嘻嘻地遞到爾泰嘴邊。
爾泰面不改色地就著她的手咬下,絲毫不介意這略顯孩子氣的舉動。
她又買了熱騰騰的桂花糕,軟糯香甜,自己吃了一塊,又拈起一塊,踮著腳要餵他。
爾泰配合地微微彎腰,張口接過,嘴角沾了點碎屑,小燕子便自然地伸手用指尖替他擦去。
姜盈跟在後面,隔著攢動的人頭,看著這一幕幕。
那男子在人前分明是冷峻端方的御前侍衛,此刻卻甘之如飴地陪著妻子做這些幼稚的事情,甚至樂在其中。
她看著小燕子臉上毫無陰霾的、純粹快樂的笑容,看著爾泰眼中只映出一人的專注——
心中那點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,越發清晰起來,像一團濕冷的霧,裹住了心口。
他們來到一個賣面具的攤子前。
小燕子立刻被吸引,拿起一個火紅的狐狸面具,又拿起一個憨態可掬、帶著兩團可愛腮紅的兔子面具。
她比劃了一下,將狐狸面具扣在自己臉上,轉頭嗷嗚一聲嚇爾泰,自己先咯咯笑起來。
爾泰忍俊不禁,伸手幫她調整了一下面具的帶子,動作細緻溫柔。
「好看嗎,爾泰?」小燕子的聲音從面具後傳來,悶悶的,帶著笑意。
「當然好看,」爾泰的聲音帶著明顯的笑意與寵溺,「我娘子戴什麼都好看。」
小燕子嬌嗔地隔著面具虛打了他一下,然後拿起那個兔子面具,示意爾泰低頭。
爾泰從善如流,立刻俯下身,甚至微微偏頭,將臉湊到她最容易夠到的高度,方便她動作。
小燕子仔細地將面具為他戴上,系好帶子。
爾泰全程配合,一動不動,只是透過面具的眼孔,含笑看著她近在咫尺的、認真的小臉。
面具戴好,爾泰直起身。那原本沉穩俊朗的面容,被一個帶著兩團可愛紅暈的兔子面具遮住,只露出線條優美的下頜和含著笑意的唇。
他忽然歪了歪頭,對著小燕子,刻意模仿著小動物般活潑的神態。
那雙總是深邃的眼眸,此刻隔著面具,竟也透出幾分少年人特有的頑皮與明亮。
他甚至還對著小燕子,幅度不大地、甜甜地笑了一下。
那笑容透過憨萌的兔子面具,竟有種奇異的反差魅力,既溫柔又可愛,蘇得人心尖發顫。
小燕子先是一愣,隨即被逗得哈哈大笑,伸出食指,隔空點了點他面具下的額頭,笑道:「福爾泰,你羞不羞!」
爾泰一把捉住她點過來的手指,緊緊握在手心,低笑出聲。
兩人就這樣,一個戴著狡黠的狐狸面具,一個戴著憨甜的兔子面具。
在流光溢彩的燈火下,對視而笑,周圍的一切喧囂仿佛都成了模糊的背景。
明月在一旁看著,忍不住掩嘴偷笑,心裡甜滋滋地想,自家格格和額駙,真是天造地設的一對,怎麼看怎麼般配,太齁人了。
而站在不遠處的陰影里,帷帽下的姜盈,看著爾泰戴上兔子面具歪頭一笑的瞬間,竟也不自覺地,跟著微微揚起了嘴角。
那畫面太過美好,太過生動,那份毫無保留的快樂與親密,有著極強的感染力。
然而,笑容剛剛浮現,她便猛地意識到了。
她迅速收斂了嘴角,帷帽下的臉色微微發白。
她在做什麼?她竟然看著別人的丈夫,看著別人夫妻恩愛,看得入了神,甚至……還跟著笑了?
一股強烈的羞恥感和自我厭惡猛地攫住了她。
她像是被那笑容燙到一般,倉促地移開視線。
最後深深看了一眼那個戴著兔子面具、此刻正溫柔牽著妻子手的挺拔身影,然後毫不猶豫地轉身。
幾乎是有些狼狽地,迅速擠開人群,朝著來時的方向離去。
很快便消失在茫茫燈海與人流之中,仿佛身後有什麼洪水猛獸在追趕。
只有她自己知道,心底那池原本只是微瀾的春水——
被今晚這過於熾熱的燈火一照,似乎有什麼東西,正在不受控制地悄然滋長,又或者,正在加速沉淪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