光陰數日,朝升暮落。
黃昏,姜盈獨坐閨房,面前攤著一幅半乾的畫像。
畫上人眉目疏朗,唇角微揚,正是爾泰。
她已畫了整整三日,每一筆都傾注了太多不該有的心思。
落款處她猶豫片刻,終究沒有題他的名字,只寫了四個小字——見之難忘。
心腹丫鬟翠兒進來添茶,看了一眼畫像,低聲道:「小姐畫得真好,只是……福二公子已經成婚了。」
姜盈沒有答話,只是怔怔地望著畫中人的眉眼出神。
她當然知道他已成婚,可知道是一回事,心裡那點見不得光的念頭是另一回事。
她伸手輕輕覆上畫中人的臉,指尖微涼。
「收起來吧。」她垂下眼睫,聲音平淡。
又過兩日,姜盈照例去給祖父請安。
姜尚書年逾花甲,與福倫大學士同朝為官多年,兩家雖無私交,但朝堂上抬頭不見低頭見,公務往來也算頻繁。
姜盈端著參茶走到書房門口,聽見裡頭祖父正與幕僚說話,本打算在門外候著,卻聽見「福家」「御前侍衛」幾個字,腳步一頓。
「福倫大人今日在朝堂上可算揚眉吐氣了。」姜尚書捋著鬍鬚,語氣裡帶著幾分感慨。
「他家老二這次可真是替福家長了臉。前幾日宮中混入刺客,爾泰當值,不但一眼識破了對方偽裝,還單槍匹馬將其拿下,護得皇上周全。」
「皇上讚賞有佳,他本就是一等侍衛,現又讓他兼領西苑行宮戍衛總領,還特賜了一柄御用腰刀。」
「這小子年紀輕輕便坐到這個位置,前途不可限量啊。」
幕僚連連咋舌:「福二爺今年才多大?不過二十出頭吧?這升遷速度,滿京城找不出第二個。」
「誰說不是呢。更難得的是,皇上誇他沉穩有度,是可造之材,日後還要委以重任。」
「再加上他娶的可是皇上最寵愛的還珠格格,這兩重恩寵加在一起,福家如今的勢頭,便是那些老牌的勛貴世家也要側目三分。」
姜尚書頓了頓,又道,「對了,今晚福家在得月樓設宴,請了不少年輕同僚,老夫已經差人送了一份厚禮過去。」
幕僚笑道:「是該送厚些。福家二爺聖眷正隆,福二夫人又是皇上跟前最得寵的格格,往後朝堂上少不得要多走動。」
姜盈在窗外聽得清清楚楚,心中驟然掀起波瀾。
單槍匹馬擒刺客,一等御前侍衛。娶了皇上最寵愛的格格,聖眷恩寵集於一身。
這樣光芒萬丈的人,離她越來越遠了。
她沒有驚動任何人,悄無聲息地退了出去。
回到自己院中,她坐在妝檯前,盯著銅鏡中那張姣好的面容看了許久,目光從茫然漸漸變得堅定,仿佛下了一個極大的決心。
「翠兒,替我梳妝。要那件天水碧的褙子,髮髻梳簡單些,不必太打眼。」
翠兒不明所以,但見小姐神色鄭重,也不敢多問,連忙動手伺候。
不過半個時辰,姜盈便收拾妥當,對著銅鏡左右端詳了一番。
鏡中人眉目清秀,薄施脂粉,不算艷麗,卻有幾分我見猶憐的柔弱氣質。
她垂下眼,從妝匣最底層取出一隻小小的香囊,攥在手心,起身出門。
得月樓是京城數一數二的酒樓,上下三層,臨街而建,二樓三樓的雅間臨窗可望見整條長安街的繁華夜景。
福家今日包下了三樓最大的雅間,宴請與爾泰相熟的年輕同僚,聯絡情誼。
姜盈到了得月樓,沒有走正門,而是從側門進了二樓的一間小包廂。
這包廂是她提前差人定下的,位置極好,窗戶正對著樓梯口,上下之人一覽無餘。
她讓翠兒守在門口,自己臨窗而坐,要了一壺清茶,一盞孤燈,靜靜等待。
華燈初上時分,樓下陸續有馬車停駐。
三三兩兩的年輕男子說說笑笑地上樓來,皆是御前侍衛和朝中年輕官員的裝扮,姜盈認得其中幾個面孔,都是平日與姜家有往來的。
唯獨不見爾泰。
她並不著急,端著茶盞慢慢啜飲,目光始終沒有離開樓梯口。
茶涼了又續,續了又涼,直到月上柳梢,街面上的喧鬧漸漸平息,她才聽見一陣急促的馬蹄聲由遠及近。
一匹棗紅馬停在樓下,馬上的人翻身而下,動作利落瀟灑。
他穿了一身藏藍色便袍,腰束革帶,身形挺拔如松,正是爾泰。
他大約是剛從宮裡出來,眉宇間還帶著幾分公務的疲憊,但唇角噙著笑,三步並作兩步往樓上走。
姜盈的目光追著他,從樓下到樓梯口,從樓梯口到走廊盡頭。
他的身影在燈影中明滅,她幾乎能聽見自己心跳的聲音,一下一下,又急又重。
爾泰推開雅間的門,裡頭立刻爆出一陣鬨笑和起鬨聲。
「來了來了!福二爺可算來了!」
「遲到了快半個時辰,福爾泰,你今天不拿出點誠意來,兄弟們可不答應!」
爾泰笑著拱手討饒,聲音清朗:「我的錯我的錯,方才在宮裡被皇上多留了一會兒,實在走不脫。三杯就三杯,我認罰。」
眾人哪裡肯輕易放過他,一個與爾泰相熟的侍衛已經倒了滿滿三杯酒,一字排開擺在桌上,笑嘻嘻地拍著他的肩膀:
「三杯算起步,後面還有的是節目。爾泰,你今天可是主角,不喝盡興了別想走。」
爾泰也不扭捏,端起酒杯一飲而盡,連喝三杯,面不改色,眾人紛紛叫好。
氣氛很快熱絡起來,觥籌交錯間,大家說說笑笑,聊的都是些朝堂軼事和江湖見聞。
姜盈在隔壁包廂里,將這一切聽得清清楚楚。
她放下茶盞,起身走到牆邊,貼近牆壁,心跳隨著隔壁的笑聲起起伏伏。
酒過三巡,菜過五味,眾人的話匣子徹底打開了。
方才那個灌爾泰酒的侍衛已經有了幾分醉意,端著酒杯湊到爾泰跟前,擠眉弄眼地笑道:
「爾泰,你跟兄弟們說實話,今天來這麼晚,到底是被皇上留住了,還是被你家那位嬌妻留住了?」
眾人聞言,哄堂大笑。
「就是就是!福兄新婚燕爾,誰不知道少夫人是出了名的嬌俏可人,換了是我,我也不捨得從溫柔鄉里爬起來!」
「聽說格格從前在漱芳齋就是個活潑性子,成了婚只怕更纏人了吧?爾泰,你這日子過得,兄弟們可都羨慕死了!」
爾泰被他們打趣得往椅背上一靠,臉上掛著藏不住的笑意。
他端著酒杯,眼中映著燭光,語氣裡帶著幾分縱容和溫柔:「行了行了,你們這些人嘴上沒個把門的。」
「我夫人確實黏人,今早我要出門,她非說我的腰刀好看,纏著要拿去耍,我怕她傷著自己,好說歹說才把刀從她手裡哄下來。」
「要不是我動作快,她差點拿著御賜的腰刀去院子裡劈柴。」
「哈哈哈哈!」眾人笑得前仰後合,拍桌子的拍桌子,捂肚子的捂肚子。
「御賜腰刀劈柴?也就你家格格敢這麼想!」
「爾泰啊爾泰,你娶了這麼個活寶回去,日子過得可真是有聲有色!」
爾泰笑著舉杯,眼中溫柔滿溢:「她就是這樣的性子,天真爛漫,心裡想什麼便做什麼。沒辦法,我只好寵著她了。」
「哎喲喲,聽聽,聽聽!」眾人又是一陣起鬨拍桌,「咱們福二爺這是在炫耀呢!來來來,為福兄的錦繡前程,和夫人的率真可愛,再干一杯!」
爾泰笑著舉杯,與眾人碰了個滿堂彩。
姜盈在隔壁聽著,攥緊了手中的香囊,指節微微泛白。
她深吸一口氣,回到窗邊坐下,面無表情地望向窗外的夜色。
街面上行人漸稀,偶爾有一兩盞燈籠從樓下經過,光影搖曳,映在她的臉上,忽明忽暗。
又過了小半個時辰,隔壁的喧鬧聲漸漸小了。
有人開始告辭,有人已經醉得趴在桌上,爾泰也喝了不少,雖然不至於失態,但起身時腳步已經有了幾分虛浮。
姜盈知道,時候到了。
她起身理了理衣襟,走到門口,對守在門外的翠兒低聲道:「去樓下,照著之前吩咐的做。」
翠兒面露猶豫:「小姐,這……這萬一出了岔子……」
「叫你去就去。」姜盈的聲音很輕,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冷硬。
翠兒不敢再多言,匆匆下樓去了。姜盈深吸一口氣,推門而出,步履從容地下了樓梯。
她知道,接下來會發生什麼。
得月樓的正門外是一條不算寬敞的巷子,這個時辰已經沒什麼行人了。
姜盈剛走出門沒幾步,巷口便晃出幾個歪歪斜斜的身影,個個酒氣熏天,一看就是附近混跡的潑皮無賴。
「喲,這是哪家的小娘子,這麼晚了獨自一人,也不怕遇見壞人?」
為首的一個滿臉橫肉,嘿嘿笑著湊上前來,伸手就要去摸姜盈的臉。
姜盈心中冷笑,面上卻做出驚慌失措的模樣,連連後退,直到脊背抵住了牆根。
幾個潑皮將她圍在中間,七嘴八舌地說著不三不四的話,不堪入耳。
她一邊假裝瑟瑟發抖,一邊用眼角餘光死死盯著得月樓的門口。
她知道爾泰還沒走,他的馬還拴在門口,只要他出來,就一定能看見這一幕。
果不其然,片刻之後,爾泰和那個灌他酒的同僚並肩走了出來。
爾泰到底是御前侍衛出身,警惕性極高,剛跨出門檻便察覺到了巷口的異樣。
「爾泰,你看那邊。」身旁的同僚也注意到了,眉頭一皺。
爾泰順著他的目光看去,只見幾個潑皮圍著一個女子,那女子身形單薄,被逼得縮在牆角,瑟瑟發抖,模樣十分可憐。
他目光一凝,認出了那張臉。
姜小姐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