這不是姜尚書家的孫女嗎?
還沒等他想明白姜盈為何會出現在這裡,變故突生。
被圍在中間的姜盈突然一把推開擋在面前的那個潑皮,踉蹌著往外跑。
這一下顯然激怒了那幾個無賴,為首的那個罵了一聲,大步追上去,伸手就要抓她的頭髮。
潑皮們按照事先說好的,繼續糾纏。
爾泰和同僚對視一眼,不約而同地沖了過去。
「住手!天子腳下,爾等也敢放肆,還不快滾!」
爾泰一聲斷喝,聲音不大,卻帶著御前侍衛特有的凜冽威勢。
那幾個潑皮被這突如其來的喝聲嚇了一跳,回頭一看,見是兩個身量修長、氣勢不凡的年輕男子,心裡先怯了三分。
但他們人多,酒壯慫人膽,為首的啐了一口:「少管閒事,這小娘子自己撞上來的,關你們什麼事?」
爾泰幾步上前,看清了姜盈的面容,確認自己沒有認錯。
「姜小姐?你怎麼會在這裡?天色已晚,此處不安全,還請速速回府。」
姜盈看見他,眼中立刻浮起一層水光,像是找到了主心骨,本能地就往他身後躲。
退到他身後半步遠的位置,既顯示出對他的依賴和信任,又巧妙地保持了距離,不顯得過於親密。
眼中卻飛快掠過一絲算計得逞的微光:「福公子……他們……他們突然攔住我……」
爾泰不動聲色地側開一步,單手虛攔,將她護在身後。
又保持了一個恰到好處的距離,把她完全暴露在同僚也能護衛到的範圍內,不讓她靠近自己半分。
「姜小姐,站在我身後便是,不必怕。」爾泰開口,帶著公事公辦的疏離。
是對一個不熟的官家小姐該有的分寸。
姜盈垂下眼睫,看不清眼中神色,只是低低地嗯了一聲。
就在這時,那幾個潑皮中有一個一直沒吭聲的瘦高個——
趁著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為首那人身上時,悄無聲息地從側面繞了過來。
他動作極快,猛地一把扣住姜盈的手腕,將她從爾泰身後硬生生拽了出去!
「啊!」姜盈這次是真的嚇了一跳,失聲驚叫。
「混帳!」爾泰身邊的同僚大怒,拔腿就追。
這幾個潑皮見狀,呼啦一下四散奔逃。
那個瘦高個拖著姜盈跑了沒幾步,大約是嫌累贅,又見追兵將至,竟發了狠勁,一把將姜盈朝牆上狠狠摜去!
這一下若是撞實了,以姜盈這副嬌弱的身子骨,輕則頭破血流,重則傷筋斷骨。
電光石火之間,爾泰動了。
他沒有去追那幾個潑皮,也沒有試圖用輕功飛身去接姜盈。
他的目光飛速掃過四周,落在正門口那張厚重的木桌上。
那是得月樓擺在門外招攬客人的條桌,實木打造,沉甸甸的。
爾泰來不及多想,一腳踢在桌沿上,腳尖猛的一挑一送。
那沉重的木桌竟被他用巧勁踢得離地而起,貼著地面飛旋而出,速度之快、力道之精準,令人瞠目。
桌子沿著素石地面劃出一道刺耳的摩擦聲,堪堪在姜盈落地之前滑到了她身下!
姜盈整個人重重砸在桌面上,木桌被這股衝擊力撞得往後退了半尺,桌腿在石面上刮出四道白痕。
她悶哼一聲,五臟六腑都被震得翻江倒海,後腦勺磕在桌面上,眼前一陣發黑。
她萬萬沒有想到,爾泰竟然是用桌子接的她。
這算什麼?英雄救美?
避嫌避到這個程度?還是把她當成一件不能摔碎的貨物?
她趴在桌面上緩了好一會兒,才艱難地撐著桌面坐起身來。
髮髻散了半邊,天水碧的褙子也皺得不成樣子,模樣狼狽至極。
但到底是沒有受傷,只是被震得渾身酸疼。
爾泰的那位同僚已經追出巷口,但幾個潑皮跑得比兔子還快,七拐八繞便沒了蹤影。
他罵罵咧咧地走回來,看見姜盈坐在桌子上發愣的樣子,又是好氣又是好笑。
爾泰走上前來,站在桌邊,並未伸手去扶。
「姜小姐受驚了。夜已深,此地不宜久留,在下派人送姜小姐回府。」
姜盈抬起頭,對上他那雙客氣卻毫無溫度的眼睛,心中忽然湧上一股說不出的酸澀。
計劃完全偏離,還吃了實實在在的苦頭。
她看向爾泰,他站在暮色與初升燈籠的光暈里,身姿挺拔,面容沉靜。
並無半分英雄救美後該有的憐香惜玉或悸動,只有冷靜的審視和恰到好處的禮貌。
他果然,眼裡心裡,都沒有她一絲一毫。
連救她,都選擇最有效率、最避免身體接觸的方式。
她張了張嘴,想說些什麼,但最終只是低下頭,聲音細細的:「多謝福公子相救,姜盈感激不盡。」
「舉手之勞,不足掛齒。」爾泰說完這句話,便轉頭對同僚道,「你幫忙送姜小姐回去,我騎術快,先走一步。」
同僚一愣:「你去哪兒?」
爾泰已經翻身上馬,韁繩在手,回頭笑了笑,那笑容在燈籠的微光下溫暖又明亮:
「我娘子還在家等著呢,說好了今晚回去陪她吃宵夜的。」
「她今天自己鼓搗了一鍋什麼桂花酒釀圓子,非說要等我回來嘗。已經遲了,再不回去她該掀房頂了。」
同僚失笑:「格格親自下廚?沒把你家廚房燒了?」
「燒了也得回去吃。」爾泰朗笑一聲,棗紅馬已經撒開四蹄,沿著長街疾馳而去。
馬蹄聲清脆急促,轉眼便消失在夜色深處。
姜盈坐在那張接住了她的木桌上,望著那個漸行漸遠的背影,攥緊了袖中的香囊。
夜風吹過,冷得她打了個寒噤。
同僚嘆了口氣,好心地上前扶她下來:「姜小姐,我送你回府吧。你怎麼一個人在這裡?也不帶個丫鬟隨從,這大晚上的多危險啊。」
姜盈垂下眼帘,聲音輕得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:「出門走得急,忘了。多謝大人。」
她沒有再多說一個字,安安靜靜地上了同僚安排的馬車,一路無話。
馬車駛回姜府的路上,她掀開車簾,望著空蕩蕩的長街,忽然覺得胸口那團燒了許多日的火,被一盆冷水澆了個透心涼。
他滿心滿眼都是那個小燕子。
御賜腰刀她拿去砍柴,他覺得可愛。她把廚房燒了,他笑著回去吃那碗不知能不能入口的酒釀圓子。
他是一等侍衛、正三品大員、聖眷正隆、前途無量,心裡裝的全是一個女人的天真爛漫。
他馬不停蹄地趕回家,是因為家裡有人在等他吃宵夜。
而她精心設計的一場相遇,在他眼裡不過是順手而為的舉手之勞,甚至連一個多餘的眼神都吝於施捨。
他用桌子接她,不是怕她受傷,是怕沾了麻煩。寧可用一張木頭隔在兩人之間,也不願讓她碰到自己一片衣角。
姜盈放下車簾,靠在車廂壁上,閉上眼睛。
香囊被她攥了一路,裡頭的乾花瓣碾成了碎末,細細簌簌地從指縫間漏出來,散了一地的殘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