時光荏苒，轉眼便是中秋。
今年風調雨順，堪稱豐年，加之蒙古使團之事圓滿解決，邊陲安寧，龍心大悅，宮中特設盛宴，款待重臣及家眷。
華燈初上，宮闕流光溢彩。
福家一行人盛裝而至。爾泰一身靛藍織金雲紋錦袍，俊朗的面容在宮燈映照下更顯英氣逼人。
小燕子則穿了一身月白與淺金交織的宮裝，既不失格格尊貴，又透出幾分少婦的嬌艷明媚。
她發間簪著爾泰新送的赤金點翠步搖，行動間流光搖曳，與爾泰袍服上的織金紋樣隱隱呼應。
兩人並肩而立，一沉穩一靈動，一深一淺，竟是說不出的登對和諧。
紫薇早已到了，見他們來，立刻迎上前，拉住小燕子的手細細打量，眼中滿是笑意：「氣色真好，這身衣裳也襯你。」
小燕子見到紫薇，眼睛彎成月牙，姐妹倆湊在一處，低聲說笑，親密無間。
爾泰在一旁含笑看著，偶爾與走過來的爾康交換一個眼神。
不遠處，姜盈隨著姜家入席。
她今日亦是精心裝扮，目光狀似無意地掃過殿內，最終定格在那對靛藍與月白的身影上。
看到小燕子發間那支赤金點翠步搖，她袖中的手指微微蜷縮——
她記得，那是京中寶華樓最新的款式，一出現便引得眾女眷矚目，價格不菲，爾泰竟就這樣輕易買來贈予妻子。
再看他們相視而笑時眼中只有彼此的默契，姜盈只覺得胸口發悶。
那兩人周身仿佛籠著一層無形的光暈，將旁人隔絕在外，般配得……刺眼。
她強迫自己移開視線，端起面前的茶杯，淺淺抿了一口，卻嘗不出什麼滋味。
宴席開始，皇上心情極佳，多飲了幾杯。
他目光掃過席間，看到小燕子努力裝出來的正襟危坐，與身旁的爾泰正低聲說著什麼，爾泰側耳傾聽，嘴角含笑。
「小燕子成了福家媳婦，倒是穩重了不少，瞧著更有福氣模樣了。爾泰也是，越發乾練，朕心甚慰。」
小燕子被點名，忙站起身來行禮，臉微微泛紅：「皇阿瑪！您怎麼當著這麼多人誇我，我都不好意思了。」
皇上哈哈大笑，滿殿的臣工也跟著笑了起來，氣氛熱絡得很。
姜尚書坐在對面，端著酒杯，目光在福家席面上轉了一圈，最後落在了爾泰和小燕子身上。
他撫須一笑，開口道：「福侍衛年輕有為，英武不凡，更難得的是有美相伴，郎才女貌，羨煞旁人啊。」
「還珠格格……哦，如今該稱福夫人了，清麗佳人，落落大方，與福侍衛站在一起，真是一對璧人。」
這番誇讚，表面是對小輩的欣賞，實則隱含拉攏結交之意。
爾泰起身，執起酒杯，恭敬不失風度：「姜尚書謬讚。爾泰愧不敢當。」
他側首，看向身邊的小燕子，眼神柔和下來，帶著顯而易見的驕傲和愛重，「只是內子天真爛漫，確是爾泰之福。」
小燕子也端起酒杯，大大方方地朝著姜尚書方向示意，笑容明亮：「姜尚書過獎了。」
雖已為人婦，那笑容里的真誠與活力，卻依舊耀眼。
兩人相視一笑，共同舉杯，敬向姜尚書。動作默契，情意流轉。
姜尚書笑著飲了，目光在爾泰身上多停留了一瞬，若有所思。
姜盈垂著眼眸，盯著面前玉碟中精緻的點心，食不知味。
祖父的誇讚，眾人艷羨的目光，那兩人無需言說的默契……都像細密的針，扎在她心上。
那幅畫面越美好，她心底某個角落就越荒涼。
宴席終散，眾人陸續離席，殿外月華如水，星河璀璨。
爾泰在廊下等著小燕子，她正與紫薇做最後的話別，不知說到什麼，兩人笑作一團。
爾泰倚著朱紅廊柱，目光溫柔地鎖著妻子歡笑的身影，眉眼在月光下柔和得不可思議。
姜盈隨著女眷們走出殿門，一眼便望見了月光下那對身影。
爾泰等待的姿態，小燕子奔向他的笑容……
她腳步頓了頓，一種強烈的、近乎自虐的衝動攫住了她。
手再次探入袖中，握住了那方被她體溫捂得微熱的帕子——
玄色暗紋，與她曾建議小燕子買給爾泰做衣的料子，同出一源。
理智在尖叫著阻止，可身體卻先一步動了。
她調整了一下呼吸，臉上掛起溫婉得體的淺笑，朝著正準備離開的爾泰和小燕子走去。
「福公子，格格。」姜盈在兩步外站定，盈盈一福，聲音輕柔。
小燕子聞聲回頭，見是她，禮貌地點點頭：「姜小姐。」 目光掠過姜盈的臉，正要移開，卻倏地定住了——
她的視線，牢牢鎖在了姜盈微微抬起、正欲擦拭嘴角的手上，更準確地說，是手中那方帕子。
月光清輝，宮燈餘韻，足夠讓小燕子看清那帕子的顏色與紋樣。
玄色，暗紋，那獨特的松鶴延年圖樣……與她記憶中，那日在雲錦閣，姜盈極力推薦、認為最配爾泰的料子，一模一樣！
小燕子的心，猛地往下一沉。
臉上的笑容瞬間淡了幾分，眼底閃過一絲驚愕與難以言喻的彆扭。
她記得自己最終沒選那匹料子，可為什麼，姜盈自己卻用了同款的帕子？是巧合嗎？還是……
爾泰未曾知曉，只是見姜盈過來，出於禮節微微頷首：「姜小姐。」
姜盈將小燕子瞬間的神色變化盡收眼底，心中掠過一絲複雜的快意，卻又迅速被更大的空虛淹沒。
她穩了穩心神，仿佛才意識到自己手中拿著帕子，自然地將其收回袖中，微笑道：
「方才席間見福公子與格格恩愛和睦，實在令人欣羨。中秋月圓人團圓，盈兒在此祝二位永結同心，歲歲常歡。」
話說得漂亮，無可指摘。小燕子卻覺得有些刺耳，尤其是欣羨二字。
她抿了抿唇，勉強扯出一個笑容：「多謝姜小姐。」 目光卻不由自主地又瞟向姜盈的袖子。
「不打擾二位了，盈兒告退。」姜盈再次福身，姿態優雅地轉身離去，背影在月色下顯得格外清瘦。
小燕子站在原地，望著姜盈離開的方向，半晌沒說話。
方才宴席的歡愉，被那方突如其來的帕子蒙上了一層薄薄的陰影。
「怎麼了？」爾泰察覺她的異樣，走近一步，握住她的手，「手這麼涼？可是累了？」
小燕子回過神，看向爾泰關切的臉，他眼中只有她，清澈見底，毫無雜質。
那點莫名的鬱氣忽然就散了大半。也許……真是自己想多了？不過是一塊帕子而已。
「沒什麼，」她搖搖頭，反手握住他溫暖的大手，靠向他，「就是有點累了，我們回家吧。」
「好，回家。」爾泰攬住她，向等候的馬車走去。
月光將兩人的影子拉長，親密相依。
車廂里，小燕子將頭靠在爾泰肩上，心裡那點芥蒂雖未完全消失，但被他實實在在的體溫和呵護驅散了許多。
只是，那方玄色暗紋的帕子，卻像一顆小小的種子，悄然落在了她心底的某個角落。
前方離去的姜盈，在無人看見的轉角，停下腳步，回頭望了一眼那對相攜離去的背影，月光照在她蒼白的臉上，眼神幽深難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