午後，官道上的塵土被秋風捲起來，揚了趕路的行人一身。
姜府的馬車歪歪斜斜地停在路中央，車軸斷了，車廂半傾，翠兒蹲在車輪邊，急得額上冒汗。
姜盈站在車旁，裹著藕荷色的斗篷，風吹動她風帽邊緣的兔毛，露出底下一張秀氣白淨的臉。
她咬著下唇，眉心微蹙，時不時朝來路張望一眼。
這條路是西苑行宮回城的必經之路。
姜盈就那麼安安靜靜地站著，她在等一個人。
她打聽得清清楚楚——爾泰今日在西苑當值，這個時辰正是他換班回城的時間。
等了約莫一刻鐘，官道盡頭揚起一陣塵頭。
一輛藏青布帷的馬車駛來，車轅上除了車夫，裡面還坐著一個腰佩長刀的年輕侍衛。
馬車近了，風掀起窗簾一角，露出車裡人半邊側臉——眉目疏朗，神色沉靜，正是爾泰。
姜盈的心漏跳了一拍。
她垂下眼帘，將風帽往下拉了拉，遮住了自己大半張臉，然後輕輕扯了扯翠兒的袖子。
翠兒硬著頭皮上前，朝馬車福了一福：「這位大人，奴婢是姜尚書府的，我家小姐馬車壞了，車夫回城叫人去了，敢問大人能否捎我家小姐一程？」
馬車停了。車簾掀起，爾泰的目光掃出來，先看了看歪在路中央的破馬車，又看了看站在路邊的姜盈。他的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。
又是她。
中秋宮門口熱絡找話，得月樓外被潑皮圍住，如今又在這荒郊野外壞了馬車。
一次是偶遇，兩次是巧合，三次？
他想起得月樓外那幾個潑皮，實在太過蹊蹺，但沒有繼續追究，只是把這件事記在了心裡。
如今又在這荒郊野外遇見她，他的第一反應不是同情，是警惕。
「姜小姐。」他微微頷首，語氣平淡，沒有下車，「此地離城門不過三里，尊府的車夫既已去叫人，想必用不了太久便能折返。」
「天色尚早，小姐稍候便是。」
翠兒急了，回頭看了姜盈一眼，又硬著頭皮道：「可是大人，這荒郊野外的……」
「此處是官道，離西苑行宮不過一里地，附近有巡邏的戍衛，不會有事。」爾泰的聲音依然客氣，但已經沒有商量的餘地，說完便要放下車簾。
「福公子。」姜盈上前一步，風帽微微滑落，露出底下一張被秋風吹得有些發白的臉。
她朝爾泰淺淺行了一禮，聲音柔柔的，帶著幾分小心翼翼的為難：
「盈兒知道福公子公務繁忙，不敢多打擾。只是家父在西苑與福公子共事，想來也算是相識。」
「今日冒昧，不知可否容盈兒搭一程——我坐在車轅上就好，絕不敢叨擾公子清靜。」
話說得滴水不漏。搬出了家父姜承，姿態又放到了最低。
不坐車廂坐車轅，這請求若再拒絕，反倒顯得他不近人情了。
爾泰看了她一眼。
很短的一眼，短到姜盈來不及從中讀出任何信息，他就已經移開了目光。
然後他掀簾站在車轅上，居高臨下地看著她。
姜盈以為他同意了，心頭一喜，剛要道謝，卻聽見他說……
「姜小姐誤會了。」爾泰的聲音冷淡，「並非福某不願相助，只是出門前和內子說好了，她在家等我回去吃飯。」
「時辰不早，不好耽擱，免得她久等。」
他轉頭吩咐車夫，「老趙，你趕我的車送姜小姐回府。我騎姜府的馬走。」
車夫應聲跳下車轅。爾泰走到姜府的馬車旁，解下拉車的那匹良駒，翻身上馬，動作利落，連一個多餘的眼神都沒有給她。
他在馬上微微欠身，扔下一句「姜小姐慢走」，雙腿一夾馬腹，那匹馬便沿著官道朝城門方向疾馳而去。
馬蹄聲越來越遠，很快被秋風吞沒。
姜盈站在路邊，看著那個越來越小的背影，面上沒有表情。
過了好一會兒，她才扶著翠兒的手上了爾泰的馬車。
車廂里很乾淨，坐墊上還擱著一本翻了一半的輿圖，她的手指在封皮上輕輕划過，然後收了回來，端端正正地坐好。
馬車駛向城門，翠兒覷了她一眼，大氣都不敢出，小心翼翼開口：「小姐，福大人他……」
「他騎術很好。」姜盈打斷她，聲音平靜，「姜府那匹馬性子烈，尋常人降不住。」
翠兒把剩下的話全咽了回去。
姜盈靠在車廂壁上，閉上眼睛。
眼前還是爾泰騎在馬上的背影，脊背挺直，韁繩在手，連頭都沒有回一下。
他寧願騎一匹陌生的馬走三里地，也不願和她同乘一輛馬車多待一炷香。
「出門前和內子說好了，她在家中等我回去吃飯。」
他說這話時，語氣平淡得像在陳述一個事實。
不是炫耀，不是解釋，是理所當然。
他和小燕子的約定，是天經地義的事，誰也不能打擾。
她精心設計的偶遇，他輕輕一踢馬腹便繞了過去，連停下來多看一眼的興趣都沒有。
姜盈睜開眼，掀開車簾，望著窗外飛掠而過的秋景。
田裡的莊稼已經收了大半，遠處的村莊升起幾縷炊煙，在暮色里顯得溫暖又遙遠。
她不想回姜府。她忽然很想看看，福府是什麼樣子。
看看那座聽聞被小燕子燒了無數次廚房的宅子，看看那個讓爾泰歸心似箭的家，到底是什麼模樣。
當然，不是今天。
她姜盈行事，從不操之過急。
她欠爾泰一個人情，馬車相讓的人情。
這個人情，她得還。不緊不慢地還，還得讓人挑不出毛病。
她在車廂里坐直了身子，把風帽重新戴好，對著簾縫裡漏進來的一線夕陽，輕輕地彎了彎嘴角。
翌日。學士府。
斜陽把門前的石獅子染成了暖金色。門房老李正打盹，被一陣細碎的腳步聲驚醒。
抬頭一看，一個穿藕荷色褙子的年輕姑娘站在台階下，身後跟著個丫鬟，手裡捧著兩隻錦盒。
「煩請通傳一聲，尚書府姜盈，特來拜會福二夫人。」姿態溫婉，拜帖遞了過來。
老李接過帖子進去通報。不多時，裡頭傳出話來——少奶奶請姜小姐進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