姜盈跟著引路的丫鬟穿過垂花門,繞過影壁。
院子收拾得乾淨,廊下擺著幾盆開得正盛的菊花,金燦燦的,在夕陽里格外好看。
花廳門口掛著一串風鈴,秋風吹過,叮叮咚咚響。
院子裡還有一棵桂花樹,枝頭掛著一個精緻的蓮花燈。
處處透著溫馨。
小燕子已經在花廳里等著了。她穿了一身家常的海棠紅小衫,頭髮隨意挽了個髻,耳墜子是一對紅豆大的珊瑚珠子,整個人又嬌又鮮活。
明月端著茶盤站在她身後。
「姜小姐怎麼來了?」小燕子笑吟吟地起身迎了兩步,「快坐快坐。明月,給姜小姐沏壺好茶!」
「姜小姐喝什麼茶?我們府上有龍井、鐵觀音,還有皇阿瑪賞的普洱茶磚,就是那個茶磚硬得很,上回我掰了半天沒掰下來,差點把桌子砸了個坑。」
她說著自己先笑了,笑完才想起來這是在待客,連忙正了正臉色,輕咳一聲:「總之姜小姐別客氣。」
姜盈笑了,接過明月遞來的茶盞,目光在小燕子臉上停了一瞬,輕聲說:
「格格說話真有趣,難怪福公子提起格格時總是滿眼的歡喜。」
小燕子耳根一熱,嘴上卻大大咧咧:「他哪有你說得那麼好——姜小姐請坐,站著說話多累。」
姜盈在客位上坐下,錦盒打開,一盒燕窩,一盒糕點。
「昨日在官道上馬車壞了,多虧福公子仗義相助,將馬車相讓,盈兒才得以在天黑前回府。」
她微微欠身,「今日特來登門道謝,備了些薄禮,不成敬意。家父也托我代為致謝,說改日請福公子喝酒。」
小燕子昨日已經聽爾泰提過這事。
他回來得比平時略晚,她問他怎麼換了匹馬,他只說了句路上遇到姜府的馬車壞了,把車讓了,騎了他們的馬回來。
三言兩語,輕描淡寫。
「哎呀,多大點事兒,還特地跑一趟。」
小燕子擺擺手,「我們家爾泰就是這樣,順手的事,姜小姐不用這麼客氣。」
姜盈淺淺一笑,端起茶盞吹了吹,沒有接這個話茬。
她換了個話題。夸小燕子的衣裳,夸院子裡的菊花,夸花廳門口那串風鈴。
說話極有分寸,既不顯得巴結,又讓人覺得舒服。
小燕子本就是個吃軟不吃硬的人,人家客客氣氣來道謝,又態度謙和,便也漸漸放下了那點戒備,有一搭沒一搭地和她聊起來。
聊了小半個時辰,外頭天色暗了,廊下的燈籠次第亮起來。
姜盈看看天色,起身告辭。小燕子送她到花廳門口,姜盈再三說不必送,小燕子堅持送她到門口。
兩人沿著遊廊往大門走,姜盈的步子放得很慢,走兩步便停下來。
或是夸一句廊下的燈籠,或是問一句盆景的品種,或是說起哪家胭脂鋪的桂花頭油好聞。
小燕子一一應著,心裡卻嘀咕——方才在花廳里已經告過辭了,怎麼走到現在還沒走到大門口。
眼看著離大門還有一小段路,姜盈又停下了,指著桂花樹上那個花燈……
就在這時,大門口傳來馬蹄聲。
小燕子腳步一頓,扭頭望去。姜盈也順著聲音看過去,垂下了眼帘。
爾泰翻身下馬,將韁繩丟給門房,大步跨過門檻。官袍未換,眉宇間帶著幾分倦意。
他滿腦子想的都是趕緊回府沐浴更衣,陪小燕子好好吃頓飯。
然後他抬起頭,看見了姜盈。
他的腳步猛地頓了一下。眉頭驟然收緊,目光掠過姜盈時帶著一股不加掩飾的冷意。
她來做什麼?
但這個表情只存在了不到一息。他轉向小燕子,冷硬的眉眼幾乎在瞬間柔和下來。
「額駙回來了。」明月在遊廊那頭笑著提了一句。
爾泰已經大步朝小燕子走了過去。
他沒有看姜盈,沒有客套地打個招呼,仿佛院子裡根本沒這個人。
在距離小燕子還有三步遠的時候,他朗聲開口,聲音清朗又帶著笑意——
「娘子,我回來了。」
小燕子被他這一聲娘子叫得一愣。
爾泰平時都叫她小燕子,偶爾在床上賴皮時才咬著耳朵叫娘子,那是關起門來的私房話。
這樣大庭廣眾之下,當著丫鬟和客人的面,中氣十足地喊一聲娘子,實在是頭一回。
她耳朵一下子燒了起來,但腳已經先於大腦邁了出去。
「爾泰,你回來了!皇阿瑪的差事辦完了?」
爾泰順勢牽住她的手,十指相扣。
他的手乾燥溫熱,掌心有常年握刀磨出來的薄繭,包裹住她的手時卻溫柔得不像話。
「辦完了。」他抬手捏了捏她的鼻子,「明月,快去給我備熱水。你家格格是不是又下廚了?我一進門就聞見糖醋排骨的味兒了。」
明月抿著嘴笑,福了一福,快步往暖閣去了。
小燕子被他捏了鼻子,臉更紅了,伸手拍掉他的手:
「你別鬧,廚房今晚做了你最愛的菜,慶功宴,我盯著她們做的,保證味道好。」
爾泰低頭看她,眼裡帶著促狹,聲音低得剛好讓身邊幾個人聽見:「熱水備好了,那就勞煩娘子親自伺候沐浴更衣吧!」
姜盈:「……」
小燕子耳根子紅透了,瞪了他一眼,聲音壓得低低的:「福爾泰!有客人在呢,你說什麼呢!」
爾泰看著她那副又羞又窘的模樣,眼裡笑意更深。
「怎麼?你夫君今日辦差順利,難道你不表示表示嗎?」
他就喜歡逗她,喜歡看她紅著臉瞪他的樣子,喜歡她明明害羞卻拿他一點辦法都沒有。
小燕子被他看得受不了,在他腰上擰了一把,飛快地朝姜盈的方向使了個眼色。
爾泰這才抬起頭。
他的目光掃過去,落在站在遊廊拐角處的姜盈身上,眉頭微微挑了一下。
「哦,姜小姐在?」語氣裡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詫異,然後微微頷首,「有失遠迎。」
姜盈站在廊下,燈籠的光從側面照過來,把她那張秀氣的臉照得半明半暗。
那一幕幕她從頭到尾看了個真切——他是骨子裡透出來的愛她,畫面比任何情話都更具殺傷力。
越是日常,越扎人。
她垂下眼帘,把所有情緒壓到眼底最深處,再抬起頭時,臉上依舊是那副溫婉得體的微笑。
只是袖中的手指悄悄捏緊了帕子,指節發白。
「昨日蒙福公子相助,今日特來登門道謝。不想叨擾了公子和格格團聚,實在過意不去。」
她行了一禮,聲音依舊柔得像水,「時候不早了,盈兒先行告辭。」
她的目光在小燕子臉上停了一瞬,然後移向爾泰。
那一眼很深很慢,不張揚,不露骨,卻足以讓接收到的人感覺到它的分量。
爾泰感覺到了。
他眼底閃過一瞬的鋒芒,快得像刀光掠過水麵,一閃即逝。
話說完,她微微抬眼,準備從爾泰臉上看到那抹她熟悉的神情——客氣的、冷淡的、公事公辦的。
每次她說話,他都是這樣。她不期待有什麼不同,至少今天不期待。
但爾泰沒有像往常那樣有禮說姜小姐慢走。
他站在那裡,一隻手牽著小燕子,另一隻手垂在身側,目光落在她身上,穩穩沉沉地停住了。
他忽然開了口。
「姜小姐。」他的聲音不高,語速不快,每一個字都經過了斟酌,卻又說得極其自然。
「福某已經成家了,格格身份尊貴,但也冠了我的姓氏。姜小姐還是稱呼她一聲福夫人為好。」
他的手始終牽著小燕子的手,拇指在她手背上不緊不慢地摩挲著。
然後他微微勾起唇角,那笑意很淡,淡到姜盈分不清那是客氣還是警告:
「當然,格格到底是皇上的女兒,下嫁於我,姜小姐若是覺得福夫人叫著生分,那便按宮裡的規矩,稱呼我為額駙也是一樣的。」
廊下忽然安靜了。風鈴被秋風撥了一下,叮咚一聲脆響,在這安靜里格外清晰。
姜盈臉上的微笑沒有變。她做了這麼多年尚書府的嫡女,最擅長的就是在任何場面下維持住這副溫婉得體的表情。
可此刻,她藏在袖中的手,指甲已經掐進了掌心。
她一直喚她福公子。
公子——這是世家女眷對年輕男子的雅稱,不算逾矩,卻帶著一層若有若無的親近,像是在稱呼一個尚未成家的少年郎。
爾泰聽出來了。
他不但聽出來了,還把這話頭接了過去,當著丫鬟和小燕子的面。
客客氣氣、一字一句地掰開揉碎了,給她上了一堂稱呼課。
叫小燕子得叫福夫人,因為他已經成家了,他的妻子冠了他的姓。
叫他的話,要麼按宮裡的規矩叫額駙,要麼——他根本沒給她第三個選項。
他不是在糾正一個口誤。他是在畫一條線。
姜盈看著爾泰。爾泰也在看她。
他的目光平靜坦蕩,沒有敵意,沒有鋒芒,卻也沒有任何可以讓她鑽進去的縫隙。
那目光分明在說——你方才的每一個字我都聽見了,每一個字我都聽懂了。
你聽好了,這就是我的回答。
姜盈垂下眼帘,深深吸了一口氣。再抬起頭時,她的笑容比方才更溫婉了幾分。
她朝小燕子端端正正地行了一禮:「是我疏忽了。福夫人身份尊貴,盈兒一時口拙,稱呼不當,還望福夫人見諒。」
說完轉向爾泰,又是一禮,姿態放得比方才更低了幾分:「額駙見諒,是我失禮了。」
爾泰的目光在她臉上停了一瞬,只是點了點頭,算是收下了她的道歉。
然後他移開視線,像是不打算再多說一個字。
但他忽然又開了口……
「姜小姐出身名門,姜尚書家風嚴謹,想來家教自是一等一的。」
他的語氣很淡,甚至沒有再看她,低頭替小燕子攏了攏披風的領口,手指拈著系帶,不緊不慢地打了個結。
「既是名門之後,自然是冰雪聰明的——有些話不必說透,姜小姐也聽得懂。對不對?」
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