爾泰尾音微微上揚,像是一個並不期待回答的問句。
打完結,他牽起小燕子的手,轉身往正房走。
姜盈站在原地,看著那個背影,他沒有回頭。
「告辭。」她對著那個背影輕聲說了句,然後扶著翠兒的手,一步一步朝大門走去。
身後廊下傳來小燕子壓低了聲音的嗔怪:「你幹嘛呀,當著外人的面說那種話!」
然後是爾泰低低的笑聲,答了句什麼,聽不太清。
姜盈沒有回頭。
馬車轆轆駛離學士府。車廂里,姜盈一個人坐在黑暗中。
她把那方帕子從袖中取出來,展開。
「姜小姐出身名門,自然是冰雪聰明的——有些話不必說透,姜小姐也聽得懂。對不對?」
他的聲音還在耳邊。
沒有一個字是重話,可就是這些挑不出毛病的字,拼在一起,像一堵密不透風的牆。
她叫小燕子格格,叫爾泰福公子。這兩個稱呼放在一起,親疏立現。
她以為旁人不會注意,可爾泰不但注意到了,還當場把這道口子封死了。
他不是在糾正稱呼。
他是在告訴她——別費心了。
他和小燕子之間沒有任何縫隙可以讓她側身擠進去,連一個稱呼的空隙都沒有。
姜盈把帕子攥在手心裡,緊到指甲隔著絲緞掐進了掌心。
然後她鬆開手,將帕子疊好塞回袖中。
黑暗中,她笑了一下。
學士府,暖閣。
熱水已經備好了,爾泰站在浴桶邊,小燕子幫他解官袍的盤扣,一邊解一邊絮絮叨叨地講今天姜盈來道謝的事——
她帶了燕窩和糕點,說話客氣,臨走時還誇了廊下的菊花。
爾泰聽著,沒有接話。他望著窗外沉沉的夜色,眉心微微攏起,目光變得幽深。
姜盈走之前最後看他的那一眼,讓他很不舒服。
那不是一個尋常道謝的眼神,那是一種他不想讀懂卻又不得不防的複雜。
像一條蟄伏在草叢中的蛇,安靜耐心,讓人不知道它會在什麼時候,從哪個方向發起攻擊。
這讓他心底升起一股許久不曾有過的冷意。
「你剛才幹嘛呀?」
小燕子解到第三顆扣子時終於忍不住了,仰頭看他,「人家姑娘就是來道個謝,你說那麼大一通話,什麼福夫人,額駙的,我聽著都替她臊得慌。」
爾泰低頭看她,她眉頭微皺,嘴微微嘟著,不是生氣是困惑。
他的小燕子,從來不在這種小事上計較。
可他不能不計較。他不想讓任何一點若有若無的暗示,在她看不見的地方生根發芽。
哪怕她慢熱不當回事,他也要替她當回事。
「她叫你格格。」官袍褪下,爾泰握住小燕子正在解他中衣領口的手,「叫我福公子。」
小燕子眨了眨眼:「這有什麼不對嗎?」
「這不一樣。」爾泰搖搖頭,「你是還珠格格,這是皇阿瑪給你的封號,誰也拿不走。叫你格格是對的。」
「但你已經嫁給我了,在外人面前,叫你福夫人才是把你當成我的妻子。」
「至於叫我福公子——」他頓了頓,嘴角浮起一個似笑非笑的弧度。
「你想想,滿朝文武的女眷,見了我叫什麼的都有。」
「叫福統領的,是衝著我御前侍衛的差事來的。叫福大人的,是衝著我品級來的。叫額駙的,是衝著皇阿瑪來的。叫福二公子的,是衝著阿瑪來的。這些稱呼都沒錯,都合規矩。」
小燕子歪著頭看他,等他繼續。
「但一個未婚的年輕女眷,登門來見我的妻子,張口閉口叫我福公子……」
他抬手把她耳邊一縷碎發撥到耳後,指腹順勢蹭了蹭她的耳垂,「我聽著不順耳。」
小燕子愣了一下,然後笑出了聲,踮起腳尖在他下巴上咬了一口:
「福爾泰,我以前怎麼沒發現你這么小氣?人家叫了你一聲公子,你就把人堵在院子裡訓了一通話,你也不怕傳出去說福大人欺負人。」
「我沒訓她呀,」爾泰一臉無辜,「我客客氣氣的,還誇她冰雪聰明呢。」
「你那是夸嗎?」小燕子瞪他,「你那是軟刀子!什麼有些話不必說透姜小姐也聽得懂——你當人家傻呀?」
「人家好歹是尚書府的嫡女,被你這麼一堵,臉往哪兒擱?」
爾泰把她拉進懷裡,下巴擱在她頭頂上,聲音軟了下來:「我就是不想讓她再來,不喜歡外人打擾我們!」
爾泰低頭看著小燕子的眼睛,那裡頭乾乾淨淨,倒映著他的臉。
他笑了,抬手揉了揉她的頭髮。
馬車的事,太巧了。緊接著便登門道謝。
上次得月樓外那幾個潑皮,他不想草木皆兵,可他更不想讓小燕子感受到一絲一毫的不安。
他的小燕子,就該安安穩穩地在家裡養花弄草,研究新菜式做給他吃,把廚房燒了再重建,不需要為這些藏在暗處的東西費半點心神。
小燕子沉默了。她不是沒有感覺。
姜盈每次看爾泰的眼神,那方同色系的帕子,花廳里那句柔柔的福公子,她都看到了,也都聽到了。
只是她覺得,在她還沒來得及抓住些什麼,爾泰就已經給了她十足的安全感。
她信他,這件事沒有任何懸念。
尤其今天爾泰當著姜盈的面說了那番話,她心裡是高興的。
是一種踏實安心,被穩穩托住了的高興。
他不需要她開口,不需要她吃醋,不需要她費一點力氣。
他自己就把那道門關上了,鎖得嚴嚴實實,還當著她的面把鑰匙扔了。
小燕子往他懷裡拱了拱,悶聲說:「知道啦,以後她再來,我就說我身子不適,不見客。」
「也不用。」爾泰笑了,在她側臉偷了一個吻,「正常走動擋不住,姜尚書和阿瑪同朝為官,面上總要過得去。」
「只是以後她要來,你讓人提前跟我說一聲。」
「嗯。」小燕子貼著他的胸膛,忽然想起什麼,仰起臉來,「對了,你今天故意的吧?什麼親自伺候你洗,你就是做給她看的!」
爾泰挑了挑眉,一臉坦然:「是又怎樣?」
小燕子抄起旁邊的巾帕砸了過去,爾泰一把接住,連巾帕帶人一塊兒拽進了懷裡,低頭湊到她耳邊:「娘子,熱水要涼了。」
「那你就趕緊去洗呀!」小燕子推他,推不動。
「你還沒回答我。」爾泰箍著她的腰不放,呼吸熱熱地噴在她脖子上,「伺候不伺候?」
小燕子臉頰通紅,在他腰上狠狠擰了一把,趁他吃痛鬆手的工夫從他懷裡鑽出來,一把將他往浴桶方向推:
「快去洗澡!糖醋排骨要涼了,你到底吃不吃?」
爾泰被她推著走了兩步,回頭看她,滿眼都是笑:「吃。都吃。」
小燕子站在熱氣氤氳的房間裡,看著他解中衣的背影,嘴角上揚。
「小氣鬼——不過小氣鬼今天的表現,還行。」
爾泰解扣子的手一頓,沒有回頭,但小燕子看見他的肩膀輕輕抖了一下。
他在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