西苑行宮坐落在皇城西側,是皇上春秋兩季避喧理政的常駐之所。
每年這個時候,皇上移駕西苑,六部隨行,一住便是月余,這期間行宮的戍衛便是頭等大事。
爾泰升任後,御前侍衛處便將西苑行宮的戍衛總責交到了他手上。
他每日天不亮便要到值房點卯,查夜巡記錄,聽各哨卡的稟報,等回到值房,往往已是日上三竿。
這日一早,爾泰照例巡完外牆回到值房,還沒來得及喝口茶,手下便來稟報——
內務府的人來了,說是要在太液池西岸的聽雨軒附近動工,修繕臨水的那一段迴廊,需得行宮戍衛這邊配合調整巡邏路線。
爾泰拿了圖紙開始忙碌起來,一直到午後,他正打算去膳房隨便找口吃的。
值房外忽然傳來一陣熟悉的腳步聲,伴隨著守門侍衛壓著笑意的通報:「福大人,有人找。」
爾泰抬起頭,還沒說話,門口已經探進來一顆腦袋。
小燕子今日穿了一件雲白旗裝,外罩薑黃色比甲,髮髻上別著一支新打的蝴蝶簪,翅膀是用極薄的銀片做的,隨著她探頭探腦的動作一顫一顫的。
她一手提著一個食盒,另一隻手扒著門框,沖他笑得眉眼彎彎。
「我是不是打擾福大人辦差了?」她嘴上這麼問,人已經大搖大擺地跨了進來,把食盒往他案頭一放,歪著頭打量他,「是不是又沒好好吃飯?」
爾泰放下筆,靠在椅背上看著她,一整天的疲倦在她出現的那一瞬間全散了。
他伸手拉住她的手腕,把她往身邊帶了帶:「你怎麼跑來了?從府里到西苑要小半個時辰的馬車。」
「我閒著也是閒著嘛。」小燕子打開食盒,裡頭是一碗還冒著熱氣的餛飩。
旁邊碼著兩碟小菜,一碟醬牛肉,一碟涼拌藕片,「明月說你今早天沒亮就走了,連早飯都沒吃。」
「我掐指一算,你肯定又忙得忘了午飯。快吃快吃。」
爾泰看著那碗餛飩,又看看她亮晶晶的眼睛,心頭像被什麼東西柔軟地撞了一下。
他拿起勺子便吃了起來,小燕子也不坐,就在他值房裡轉悠,一會兒摸摸牆上的佩刀,一會兒翻翻他案頭的公文。
當然翻了也是白翻,那些密密麻麻的蠅頭小楷她看了三行就開始打哈欠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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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這些東西你每天都要看啊?」她把公文丟回桌上,皺著臉,「比我以前在漱芳齋學的功課還無聊。」
爾泰嘴裡含著餛飩,含糊地嗯了一聲,伸手把她翻亂的公文重新歸攏好。
小燕子撇了撇嘴,走到他身後,兩條胳膊從後面圈住他的脖子,聲音軟軟的:「爾泰,你什麼時候休沐啊?皇阿瑪什麼時候回宮?」
「你在西苑當差,我都不能陪你好好吃一頓飯,回府也冷冷清清的。」
爾泰放下勺子,握住她搭在自己胸前的手:「快了,也就十來天的工夫。到時候行宮的差事交卸了,我告幾天假,好好陪你。」
「真的?」小燕子從他身後探出頭來,眼睛亮晶晶地盯著他。
「真的。」
小燕子滿意了,在他臉頰上響亮地親了一口,鬆開他的脖子,又恢復了那副生龍活虎的模樣。
爾泰眼角眉梢全是笑意,吃東西的速度比平時快了不少。
小燕子注意到了,以為他是餓了,忙著給他添菜,卻不知道他是想趕緊吃完,好多出一點時間陪她說說話。
餛飩還沒吃完,值房外又有侍衛來報:「大人,內務府造辦處的姜大人求見,說是帶了行宮修繕的圖紙來請您過目。」
爾泰放下勺子,用帕子擦了擦手,對小燕子歉然道:「在這兒等我一會兒?」
小燕子擺擺手,大度得很:「去吧去吧,正事要緊。」
她搬了把椅子坐到角落裡,拿起他案頭一本輿圖胡亂翻著。
進來的是內務府郎中姜承,姜尚書的長子,年約四旬,面容清癯,一身青袍官服穿得一絲不苟。
他身後跟著兩個造辦處的官員,捧著厚厚的圖紙冊子。
而在眾人末尾,還跟著一個年輕女子——姜承的女兒姜盈。
她手裡捧著一隻朱漆描金的錦匣,低眉順眼地跟在父親身後。
姜承拱手笑道:「福統領,叨擾了。今日帶了修繕的細圖來,有幾處布防上的細節還需與統領再確認一番。」
他側身介紹,「這是小女姜盈,今日隨她母親來西苑探望她姑母佳妃娘娘。」
「聽說我要來值房,便做了些點心,說戍衛的諸位大人辛苦,讓帶來給諸位嘗嘗。」
爾泰起身還禮,目光在姜盈身上一掠而過,客氣道:「姜大人費心,姜小姐有心了。」
他示意手下接過錦匣,便請姜承到案前看圖紙。
姜盈將錦匣交給侍衛後,便安靜地退到阿瑪身後半步的位置,垂著眼,一副嫻靜守禮的模樣。
她的目光落在自己鞋尖上,耳朵卻聽著阿瑪與爾泰的對話。
爾泰的聲音不高,卻條理清晰,對行宮各處哨卡、巡邏路線了如指掌,提出的建議既周全又具可操作性。
姜文煥顯然對他頗為讚賞,不時點頭。
角落裡傳來窸窣的翻書聲。姜盈眼睫微抬,餘光瞥見那位坐在角落裡的小燕子。
她正百無聊賴地翻著一本輿圖,似乎對那些枯燥的線條毫無興趣,打了個小小的哈欠,目光便飄向了案桌方向,落在爾泰身上。
她似乎察覺到了姜盈的目光,轉過臉來。
四目相對。小燕子的眼神清澈直接,帶著一絲好奇。
她朝姜盈點了點頭,露出一個友善的笑容。
姜盈立刻垂下眼帘,微微欠身還禮,姿態端莊,無可挑剔。
小燕子收回目光,繼續翻她的輿圖,心思卻已飄遠。
爾泰與姜承的商議已近尾聲。姜承收起圖紙,笑道:「有福統領坐鎮,老夫就放心了。施工期間,還望統領多費心。」
「分內之事,姜大人客氣。」爾泰拱手。
姜承告辭,帶著屬下離開。
姜盈跟在父親身後,經過案桌時,腳步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。
她看見那隻朱漆錦匣被爾泰隨手放在了案角一堆公文旁邊,位置不顯眼,也未被打開。
她收回目光,步履平穩地走出了值房。
腳步聲遠去,值房內恢復了安靜。
小燕子放下輿圖,走過來,很自然地拿起那隻錦匣打開看了看。
裡面是八塊菱花形的桂花糕,碼得整整齊齊,點綴著金黃的干桂花,精緻小巧。
「聞著挺香。」她合上蓋子,語氣平常,「姜小姐手真巧。」
爾泰從她手裡拿過錦匣,放到一旁,伸手將她攬到身邊,低頭看她:「巧不巧的,與咱們何干?」
「你若是想吃桂花糕,回去讓明月做,或者……我陪你做?」
小燕子被他逗笑了,拍開他的手:「誰要你做?上次你把麵粉弄得滿臉都是,還好意思說!」
她嘴上嫌棄,眼角眉梢卻都是笑意,方才那一瞥錦匣帶來的些微異樣感,早被他的親昵衝散了。
「那錦匣怎麼處理?」她指了指案角。
「你看著辦。」爾泰重新拿起勺子,繼續吃那碗快涼透的餛飩,「要不,帶回去給明月鑑賞鑑賞?」
小燕子眼珠一轉,笑了:「好主意!」她當真拿起錦匣,揣進了自己的隨身小包里,「讓明月也學學人家這擺盤。」
半個時辰後,小燕子乘馬車離開西苑。
爾泰送她到側門,目送馬車遠去才返回。
爾泰坐回案後,重新投入公務,嘴角卻噙著一絲未散的笑意。
案頭,小燕子帶來的醬牛肉還剩幾片,切得大小不一,鹹淡也有些隨性,一看就是她自己的手藝。
他捏了一片塞進嘴裡,嚼了兩下,然後又笑了。
姜府馬車上,姜承閉目養神。姜盈安靜地坐在一旁,手攏在袖中。
「今日之事,你做得妥當。」姜承忽然開口,眼睛未睜,「福爾泰是皇上眼前得用的人,福家聖眷正隆。些許小事上示好,於人於己都無壞處。」
「女兒明白。」姜盈輕聲應道,聲音溫順。
「嗯。」姜承不再多言。
回到姜府,姜盈徑直回了自己的小院。
今日之行,她離他很近,他的目光始終不曾為她停留,可那又如何?
她知道了另一件事:小燕子會去西苑看他,會提著食盒大搖大擺地走進他的值房,會趴在他的案角上托著腮看他吃飯。
而他不避諱,不遮掩,就那樣讓他的女人在他的地盤上肆意妄為,像是向所有人宣告——
這裡,他的一切,都與她共享。
共享。姜盈把這個詞放在舌尖上,慢慢地咀嚼了一會兒。
有些種子,一旦落下,便會在心底悄然生根。
哪怕明知土壤貧瘠,日照不足,也抑制不住那破土而出的本能。
她想起父親的話——「些許小事上示好,於人於己都無壞處。」
是啊,無壞處,她緩緩勾起唇角。
有些心思,一旦起了頭,便再難收回。
「翠兒。」她忽然開口。
翠兒連忙湊過來:「小姐?」
「去查一查,」姜盈的聲音很輕,「還珠格格平日都去哪些地方,喜歡什麼,討厭什麼,身邊有哪些人,脾氣秉性如何,大大小小的事,越細越好。」
翠兒愣了愣:「小姐,查這些做什麼?」
姜盈沒有回答,那雙眼睛裡浮著一層幽微的光。
翠兒被她那眼神看得心頭一凜,不敢再多問,低了頭匆匆退了出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