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你親自去?」
福晉有些意外,隨即瞭然。
於情於理,爾泰作為丈夫,親自登門感謝救了妻子的恩人,是應有的禮數,也能彰顯福家的誠意。
只是……她看了看兒子沉靜的面容,心中隱隱有些擔憂。
「我陪你一起去!」小燕子立刻道。
「你受了驚嚇,在家好好休息。」
爾泰柔了下來,「我去便可。你去了,姜小姐還要勞神應對,反而不利於她養傷。」
小燕子想了想,便不再堅持。
姜府。
姜盈半靠在閨房的軟榻上,左肩包紮固定著,臉色依舊蒼白。
姜夫人陪在一旁。聽聞福家二爺親自登門致謝,連忙起身迎了出去。
姜盈的心,不由自主地加快了跳動。
他終於來了。
前廳,爾泰一身石青色常服,身姿挺拔,向姜夫人鄭重行禮。
表達了福家上下對姜盈救命之恩的感激,並呈上厚禮,言辭懇切,禮儀周全得無可挑剔。
姜夫人連聲謙辭,只說女兒不過是恰逢其會,任誰都會伸手相助。
寒暄過後,爾泰提出想當面再向姜小姐道謝。
姜夫人略作猶豫,便引他去了姜盈閨房外間。
畢竟有恩情這層關係在,且爾泰是代表福家正式致謝,於禮不算太過逾矩,屏風相隔即可。
隔著精緻的繡花屏風,爾泰再次拱手:「姜小姐,今日之事,福某感激不盡。內子莽撞,累及小姐受傷,心中實在愧疚難安。」
「此恩此情,福家銘記於心。小姐若有任何需要,但請開口,福家必竭力以赴。」
屏風後,傳來姜盈虛弱的聲音:「福二爺言重了。當時情急,盈兒只是本能反應,實在當不起如此厚謝。」
「夫人吉人天相,盈兒能略盡綿力,已是幸事。萬望二爺與夫人莫要再為此事掛懷,否則盈兒心中不安,反不利於養傷了。」
話說的漂亮,滴水不漏。
全然一副施恩不圖報,甚至怕對方過於在意的姿態。
他緩聲道:「小姐高義,既如此,福家便不再多言,唯望小姐好生將養,早日康復。府中若有需要,或太醫診治有何不便,請務必告知。」
「多謝二爺關懷。」姜盈輕聲應道,爾泰告辭離開。
直到爾泰的腳步聲遠去,姜盈才緩緩放鬆了緊繃的脊背,靠在軟枕上,舒了口氣。
他來了,感激真誠,禮物厚重。
一切都如她所料,甚至更好。
可不知為何,她心中並無多少喜悅,反而有種空落落的感覺。
他的感激,他的關心,都帶著一種明顯的距離感,是出於對恩人的答謝,而非對她這個人。
他甚至沒有多問一句她傷勢的具體情況,沒有流露出絲毫超出禮節之外的東西。
「他……果然如此。」
姜盈低聲自語,嘴角泛起一絲苦澀。
是她奢望了。
那樣一個將全部心神都繫於妻子身上的男人,怎會因一次救命之恩就輕易動搖?
但……這只是一個開始。
有了這層過命的交情,日後便有了更多名正言順往來的理由。
水滴石穿,她有的是耐心。
回府的馬車上,爾泰閉目養神,面色沉靜如水。
今日一見,姜盈的表現堪稱完美,柔弱、善良、識大體、不居功。
若在以往,他或許會真的相信這是一場純粹的意外和善舉。
但結合之前的種種,以及他身為侍衛的直覺,心中的疑慮非但沒有消除,反而更深了。
那落石,真的只是意外?姜盈的傷,真的只是巧合?
他睜開眼,眸中寒光一閃。
無論如何,小燕子的安全是第一位的。
今日之事,無論是不是算計,都給他敲響了警鐘。
看來,有些事,需要更仔細地查一查了。而姜盈……既然她想要這份恩情,那福家便好好報答。
只是,從今往後,他對這個女人,以及她背後的姜家,需得多加十二分的小心。
「阿德,」他低聲喚隨行的親信侍衛,「去查兩件事。」
「第一,楓溪別苑後山那段路,近三個月的地質變動記錄,附近農戶或樵夫近日有無發現異常。」
「第二,姜府小姐姜盈,最近一個月,尤其是近十日的行蹤,接觸過哪些特別的人,有無異常舉動。記住,要隱秘。」
「是,二爺。」阿德低聲應道。
爾泰望著車外流動的景象,心中一片冷肅。
他的小燕子,單純善良,容易心軟,今日之後,恐怕對那姜盈已心生感激與親近。
這並非壞事,但需得有人替她看清迷霧下的暗礁。
既然有人想下棋,那他便奉陪。
只是這棋盤如何擺,棋子怎麼走,恐怕由不得對方一手掌控了。
恩情要還,但該防的,一絲一毫也不能鬆懈。
自楓溪別苑事後,小燕子對姜盈的態度發生了明顯的變化。
那份最初的微妙防備與不自覺的比較心,被劫後餘生的慶幸和真誠的感激所取代。
這一日,小燕子拎著明月新燉的當歸烏雞湯來到姜府。
姜盈肩傷未愈,不便起身,便在閨房外間設了軟榻相見。
屋內飄著淡淡藥香,姜盈穿著一身素淨的月白寢衣,烏髮松松挽著,未戴任何首飾,楚楚動人。見小燕子進來,掙扎著起身。
「快別動!」小燕子連忙上前按住她,「你傷著骨頭呢,好好靠著就行。」
「勞夫人又親自跑一趟,盈兒實在過意不去。」
「這有什麼過意不去的?你可是我的救命恩人!」
小燕子將食盒遞翠兒,自己在榻邊的繡墩上坐下,眼睛亮晶晶地看著她。
「今天感覺怎麼樣?肩膀還疼得厲害嗎?」
「明月燉了湯,加了當歸和黃芪,最是補氣血,對骨頭癒合也有好處,你趁熱喝一點?」
姜盈看著翠兒端到面前那碗熱氣騰騰,香氣四溢的湯,眼中泛起真切的水光。
這次倒有幾分是真的被這直白的關懷觸動。
「夫人待盈兒如此之好,盈兒……真不知該如何報答。」
「說什麼報答不報答的!」小燕子擺擺手,渾不在意。
「你救了我,我照顧你,這不是天經地義嘛!咱們年紀相仿你就別夫人長夫人短的了,聽著生分。叫我小燕子就行!」
姜盈微微一怔,隨即露出一個受寵若驚又帶著羞澀的笑容:
「這……如何使得?禮不可廢。」
「有什麼使不得的?這裡又沒外人。」
小燕子性子爽利,最不耐煩那些虛禮,「就這麼說定了!你叫我小燕子,我叫你……盈兒?還是姜妹妹?」
「盈兒便好。」姜盈從善如流,輕聲喚道,「小燕子……姐姐。」
這一聲姐姐,叫得又輕又軟,帶著依賴與親近。
小燕子聽得心裡舒坦,笑容更燦爛了,兩人便聊了起來。
頓了頓,姜盈狀似無意地轉了話題,「說起來,姐姐和二爺是如何相識的?京中都傳二位佳話,卻不知其中詳情,想必極為動人。」
這話題撓到了小燕子的癢處。
她本就是個藏不住話的,加之對姜盈已無戒心,便講起了圍場初遇,宮中相處,乃至後來歷經波折終成眷屬的種種。
她說得眉飛色舞,姜盈聽得專注,氣氛融洽,仿佛真是一對無話不談的閨中密友。
然而,姜盈在傾聽的同時,那雙沉靜的眼眸深處,捕捉著每一個細節:
小燕子提到爾泰時眼中自然流淌的愛意與信賴。
兩人相處時那些瑣碎卻甜蜜的片段,還有爾泰某些不為人知的小習慣,小喜好……
這些如涓涓細流,匯入她心中的池潭。
探望結束,小燕子心滿意足地離開,覺得姜盈真是個善解人意,溫柔可人的好姑娘,之前的那些芥蒂,早已煙消雲散。
她甚至盤算著,等姜盈傷好些了,邀她來府里吃飯,聊表心意。
送走小燕子,翠兒服侍姜盈慢慢喝湯。
「小姐,福夫人對您真是沒得說。」翠兒低聲道,「事事親力親為,關懷備至。」
姜盈放下湯匙,拿起帕子輕輕拭了拭嘴角,沒有說話。
小燕子的真誠與熱情,像毫無遮擋的陽光,有些灼人。
也讓她心底某個角落,泛起一絲極淡的,連她自己都不願承認的愧意。
但很快,那絲愧意便被更強大的目標感壓了下去。
她要的,從來不是小燕子的友誼。
小燕子這步棋,走得比她預想的還要順利。
這份過命的交情和日益親厚的姐妹關係,將成為她最穩固的掩護和最便利的橋樑。
至於爾泰,面對妻子真心感激並視為好友的恩人,他還能如何疏遠防備?
至少,明面上不能。
接下來,她需要更耐心,更謹慎。
等待傷勢好轉,等待一個更自然,更不引人注目的機會。
她不信,憑她的心思手段,在那人心湖中,激不起半點屬於自己的漣漪。
魚兒,已經上鉤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