福家別院,書房。
爾泰聽完阿德的稟報,眉頭緊鎖。
「後山那段路,近三個月並無明顯地質變動,附近樵夫也說往年這時節極少有落石。」
「事發當日清晨,有人曾看見兩個面生的短打裝扮男子在那附近徘徊,但很快離開,未曾留意樣貌。」
阿德低聲道,「至於姜小姐……近十日行蹤並無特別,多是府中、偶爾隨母外出赴宴,接觸的人也多是女眷。」
「唯一值得注意的是,她身邊一個叫翠兒的丫鬟,前幾日曾單獨出府,去了城西一家不起眼的茶樓,與一個貨郎模樣的人短暫接觸過,具體內容不詳。」
貨郎?茶樓?爾泰指尖輕敲桌面。
這些信息零碎且無法直接證明什麼,但串聯起來,指向性卻越來越明顯。
他心中冷笑。
「繼續盯著,尤其注意那個翠兒和任何與姜府有隱秘往來的人。」
「楓溪別苑那邊,也加派人手暗中查訪,看能否找到當日那兩個面生男子的線索。」
爾泰沉聲命令,「記住,一切暗中進行,不可打草驚蛇。」
「屬下明白。」
阿德退下後,爾泰獨自坐在書房中,面色沉凝。
小燕子近日對姜盈越來越親近,頻繁往來,言談間滿是感激與喜歡。
他看在眼裡,憂在心中。
小燕子心地純善,極易被人以好相待。
姜盈這步苦肉計接友情牌,打得著實精準。
他不能強行阻止小燕子與姜盈往來,那會顯得不近人情,也容易引起小燕子的逆反和不解。
但他必須做好萬全的準備。
一方面加強小燕子身邊的護衛,明里暗裡都要有可靠的人。
另一方面,他需要更確鑿的證據,來揭開姜盈的真面目,或者,至少讓小燕子看清其中的風險。
證據難尋,姜盈行事謹慎,正思忖間,書房門被輕輕推開,小燕子探進頭來,臉上帶著笑:
「爾泰,你還在忙?我沏了茶,給你拿過來。」
看著她毫無陰霾的笑臉,爾泰心中微軟,那些沉重的思慮暫時壓下。
他招手讓她進來:「不忙了,正好有些渴。」小燕子坐到他身邊,看他喝茶。
爾泰目光落在她依舊有些泛紅的手肘擦傷處,心疼道:「傷口還疼嗎?」
「早不疼了,都快好了。」
小燕子渾不在意,轉而興致勃勃地說起今日去探望姜盈的情形。
「盈兒今天氣色好些了,喝了明月燉的湯,還跟我說了好多話。爾泰,我覺得她人真的很好,又溫柔又懂事,還救了我……」
爾泰聽著,不動聲色地問:「哦?都聊了些什麼?」
「就是些家常嘛,她還問起我們是怎麼認識的,我就跟她說了說。」
小燕子毫無防備,甚至帶著點分享的快樂。
爾泰眸光微沉。打聽他們的過往?姜盈想了解什麼?
他放下茶盞,握住小燕子的手,語氣溫和卻帶著一絲認真:
「小燕子,姜小姐救了你是事實,我們感激她,報答她都是應該的,只是……」
他斟酌著詞句:「人心難測,你心思單純,與人相處,特別是涉及過往私事,還需稍加留意,莫要過於毫無保留。」
「畢竟,我們與她,相識不算久,了解也不算深。」
小燕子勾住爾泰的手指拉了拉:「爾泰,你是覺得盈兒有什麼問題嗎?她為了救我傷成那樣……」
「我不是說她一定有問題。」爾泰打斷她,將她攬入懷中,「我只是擔心你。這世上,並非所有人都像你這般心思澄澈。」
「多一分小心,總沒有壞處。答應我,好嗎?」
感受到他話語中的擔憂與愛護,小燕子心裡暖洋洋的,乖巧地點點頭:「好吧,我聽你的。」
爾泰不再多說,只是收緊手臂,將她抱得更緊。
他的小燕子,需要被保護,也需要慢慢學會分辨。而在此之前,所有的風雨和算計,就由他來擋吧。
姜盈的傷養了半月,已無大礙。兩家就這麼不冷不熱地走動起來。
小燕子親自設宴答謝,邀請姜盈過府一聚。
福晉到底是過來人,雖對姜家有些微詞,但見兒媳真心實意,便應允了,只是私下囑咐爾泰多留心。
兩日後,晚宴設在小兩口院中的花廳。
花廳里燈火通明,圓桌上已經擺好了幾碟冷盤。
小燕子從裡頭迎出來,穿了件家常的小衫,頭髮隨意挽了個髻,耳墜子晃晃悠悠的,整個人透著一股子被嬌養出來的鬆弛感。
姜盈顯然精心打扮過,薄施脂粉,一身水藍襯得她膚色白皙,清麗溫婉。
她踏入花廳時,目光便不著痕跡地掃過主位,爾泰尚未回來。
「盈兒,快來坐!」小燕子熱情地迎上來,拉著她的手,「就等你呢,爾泰說今日會晚些回來,讓我們先吃,不用等他。」
姜盈眼中極快地掠過一絲失望,面上卻笑得愈發柔順:
「姐姐太客氣了,本就是盈兒該謝姐姐連日來的照拂才是。」
小燕子忙著布菜,姜盈適時回應,目光卻總若有似無地飄向廳外。
小燕子沒注意到她的目光,正給她斟酒:「這壺桂花釀,是爾泰從宮裡帶回來的,說是御酒房的新釀,你可得嘗嘗。」
她說爾泰兩個字的時候,語氣自然得像呼吸。
姜盈聽著,握著酒杯的手指不自覺收緊一點,面上的笑容卻紋絲不動。
二人寒暄時,外頭傳來腳步聲,不重但很穩,是軍靴踩在青階之上的聲音。
爾泰掀簾進來,他今日未穿官服,少了些冷峻,多了幾分居家的隨意。
長身玉立,燭光在他稜角分明的側臉上投下淡淡陰影,更顯俊朗。
姜盈的心跳快了一拍。
他在門口頓了一下,目光先找到小燕子,嘴角便不自覺地彎了彎。
「娘子,我回來了!」
然後才轉向姜盈,微微頷首,客客氣氣地打了個招呼。
「姜小姐。」
這一聲平淡的稱呼,讓姜盈心頭一顫。
「福二爺。」姜盈起身行了一禮,抬眼時,目光與爾泰短暫交匯。那眼神溫婉中帶著一絲欲語還休的柔光。
爾泰面色微沉,走到小燕子身邊坐下,親昵地往她那邊靠了靠。
小燕子順手給他倒了杯茶,他接過來喝了一口,眉頭微皺:「涼的。」
「誰讓你回來晚了。」小燕子嗔了他一眼,還是起身讓明月去換熱茶。
爾泰趁她起身的工夫,伸手在她腰上輕輕拍了一下。
動作不大,但姜盈坐在對面,看得一清二楚。
小燕子回頭瞪他一眼,臉上帶著幾分嗔怪幾分羞,卻沒有真的生氣,只是嘟囔了一句老實點,又坐了回去。
姜盈垂下眼帘,盯著面前的碗筷。
那是一種她從未得到過,也渴望至極的溫柔。
「爾泰,快點吃,菜要涼了。」
小燕子親手替他布了一筷子他愛吃的清蒸鱸魚。
「你自己也吃,別只顧著我。」爾泰拉住她的手,讓她坐下,語氣里是毫不掩飾的寵溺。
他甚至抬手,用拇指擦去她嘴角不小心沾到的一點醬汁。
這一幕落在姜盈眼中,刺得她眼睛生疼,心中酸澀翻湧。
她強迫自己移開視線,端起面前的酒杯,指尖卻微微發涼。
這就是她夢寐以求的相處,平淡,溫馨,充滿了無需言說的默契與深情。
可惜,女主角不是她。
姜盈努力維持著溫婉的笑容,扮演著乖巧感恩的客人角色。
看到他因為小燕子說了句什麼俏皮話而忍俊不禁,眼底漾開細碎的笑意……
每多看一眼,她心中的不甘與渴望就加深一分。
姜盈端起酒盞抿了一口,桂花釀入口甘甜,後勁卻帶著一點微苦。
像極了此刻她心裡的滋味。
她忽然覺得自己的執著有點可笑——她到底在期待什麼?
期待他對小燕子的好只是出於責任?期待他其實並不那麼愛她?
可眼前這一切,每一幀都在無聲地告訴她:他愛她。
不是責任,不是習慣,是實打實的,從骨頭縫裡往外冒的愛。
她又喝了一口。這次喝得有點急,酒液嗆了一下嗓子,她咳了兩聲。
爾泰抬起眼,目光在她臉上停了一瞬,姜盈注意到了,她的心跳很快。
小燕子一邊給姜盈夾菜一邊絮絮叨叨地介紹菜色,又讓爾泰趕緊嘗嘗她新學的紅燒排骨。
「你做的?」爾泰夾了一塊排骨,翻過來看了看,品相居然不錯,「有進步。」
「那當然,我練了好幾次了。」小燕子得意地揚了揚下巴。
爾泰笑了一下,他吃東西的樣子十分斯文,姜盈的目光又一次落在了他身上。
這次停留的時間更長了些,久到她自己都沒有察覺。
她看的是他的手——修長的,骨節分明的手指,指甲修剪得整整齊齊,手背上有一道很淡的舊傷疤。
爾泰放下排骨,拿帕子擦了擦手,抬起眼來,兩個人的目光在燭光里撞了個正著。
姜盈沒有躲,只是微微彎了彎嘴角,端起酒杯朝他舉了舉:「桂花釀很好,聽夫人說是二爺從宮裡帶回來的,果然比外頭賣的香醇許多。」
爾泰看了她一眼,端起酒杯回了一禮,抿了一口,沒有多說。
但放下酒杯時,目光在她臉上多停了一瞬。
燭火在他眼底跳了一下,那眼神里多了一層東西。
姜盈垂下眼帘,心跳加快,她知道剛才那一眼奏效了,她看他的時候刻意沒有收斂。
一個女子看一個男子時眼神里有什麼,那個男子一定能感覺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