爾泰的下眼瞼微微收緊,嘴角的弧度往下壓了半寸。
他發覺了。這是一種他不能假裝沒看見的領域。
爾泰忽然放下筷子,側頭看向小燕子:「娘子,我想吃你做的酒釀圓子了。」
小燕子愣了一下:「現在?」
「嗯,現在。」爾泰看著她,眼裡帶著笑,語氣認真得很,「好久沒吃了,外頭買的都不如你做的好。」
「你剛才吃了那麼多,還吃得下?」
「吃得下。」爾泰一本正經,「你做多少我吃多少。」
小燕子被他盯得沒辦法,站起身來,對姜盈抱歉地笑了笑:「盈兒你稍坐一會兒,我去去就來。」說著,便帶著明月一陣風似的出去了。
花廳內霎時安靜下來,只剩下爾泰和姜盈兩人,以及桌上殘羹冷炙和幽幽燭火。
爾泰臉上的笑意隨著小燕子的離開迅速淡去。然後他轉回頭,目光看向姜盈。
姜盈還在看他,他看過來了,她也不躲,就這麼直直地與他對視,眼底盛著燭光,也盛著一種被酒意和情緒共同催生出來的勇氣。
「姜小姐傷勢可大好了?」爾泰開了口,聲音平靜無波。
「多謝二爺關心,已無大礙。」姜盈垂眸,輕聲回答。
「那日之事,確實是盈兒運氣好,恰好離夫人近了些,才能幫上忙。」
「姜小姐,」他又問,「你說,那些石頭落在人身上,疼不疼?」
「自然是疼的,大夫說,若是再偏半寸,骨裂的就不是肩胛骨了。」
「是嗎?」爾泰淡淡應了一聲,目光從她臉上移開,落在窗外的夜色里。
「內子心思單純,旁人說什麼她就信什麼,旁人受了傷她就心疼得不行。」
「她這性子,容易吃虧。從前在宮裡的時候就是這樣,明明吃了虧還不長記性,若不是皇上和令妃護著,不知道被人算計多少回了。」
姜盈唇邊的笑意微微一滯。
「夫人宅心仁厚,自然是難得。」她低下頭,輕聲附和,手指在杯沿上輕輕摩挲,像在平復什麼。
「姜小姐,」爾泰語氣隨意得像在聊家常:「我這個人,沒什麼優點,唯獨護短。」
「尤其是我妻子,她是我放在心尖上的人,我容不得任何人,以任何方式,傷她分毫,或是……利用她的善良,達成某些不可告人的目的。」
「二爺是說,有人在暗處加害夫人嗎?那可要好好查一查,萬不可讓歹人鑽了空子。」
她說這話時,眼神清澈得像一汪泉水,無辜得滴水不漏。
爾泰看了她一會兒,然後笑了。既不驚訝,也不憤怒。
「自然要查。」他端起酒杯,對她舉了舉,像是敬酒,又像是一種無聲的宣示,「而且我福爾泰查東西,一向查得到底。」
姜盈沒有接話。
「姜小姐年紀也不小了,」爾泰忽然換了話題,「姜尚書可曾為小姐物色過親事?」
姜盈端酒杯的手在空中頓了一瞬,然後繼續將杯子送到唇邊,輕輕抿了一口。
「祖父提過幾回,只是緣分未到,急不得。」
爾泰目光銳利:「緣分這種事,說虛也虛,說實也實。」
「有時候緣分就在眼前,伸手就能碰到。有時候緣分在別人家裡,看再多也不是自己的。」
「二爺說的是。」姜盈將酒杯擱在桌上,指腹沿著杯沿慢慢畫圈,「緣分雖在天定,也看人心。有些女子,求而不得便退了,安分守己,各自安好。」
她抬起眼,視線越過酒杯邊緣,落在爾泰臉上。
「有些女子,求而不得卻放不下,不偷不搶,不爭不鬧,只是安安靜靜地喜歡著——這不算罪過吧?」
「總不能,連一個人喜歡的權利都要被剝奪?」
爾泰看著她。她的表情溫婉端莊,看不出任何破綻,可她的眼睛裡有光。
那光是暖的,是柔的,是看一個在意的人時才會有的光。
他知道那種光——小燕子看他時也是這樣。不同的是,小燕子的光讓他心醉,而她的光讓他警覺。
爾泰唇角勾起一抹嘲諷的弧度:「不過,有些男人,尤其是那種已經成了家的,他們不需要知道外面有多少人惦記。他們的心思都在家裡,在外面花一丁點功夫都是多餘。」
「旁人喜歡他,是旁人的自由。他不看旁人,也是他的自由。你說對不對,姜小姐?」
她深吸了一口氣,手指在桌下攥緊了帕子。她沒有退。
燭光給他冷硬的輪廓鍍了一層暖色,可她知道那是假的。他對她,從來就沒有暖過。
「二爺對夫人情深義重,真叫人羨慕。」
「這世上多得是薄情寡義的男子,見一個愛一個,到手了便不珍惜。像二爺這樣從一而終的,實在是少。」
爾泰沒有說話,只是靜靜地看著她,等她繼續。
姜盈垂下眼帘,聲音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苦澀:
「可話說回來,世間女子也不全是一樣的命。有人什麼都不用做,便能被人捧在手心裡疼一輩子。有人傾盡所有,到頭來也不過是一場空。」
「姜小姐說的自然有道理。」
「不過福某以為,世上的男子也分兩種——一種是從一開始就認準了一個人,刀山火海也要走到她跟前去。」
「另一種,是站在原地等著旁人朝他走來,來得多了,也就將就了。」
「前者是心愛之人,後者是……」他頓了頓,舌尖輕抵後槽牙,眉稍微挑,「送上門的罷了。」
姜盈臉上的表情沒有變。可她的指尖已經掐進了掌心。
他用這麼文雅客氣的措辭,給了她一記響亮的耳光——你是那個來得多了也就將就的,是那個送上門的。
姜盈被他堵得啞口無言,心中那點隱秘的算計被赤裸裸地揭露,羞憤難當。
他的話像一把淬了冰的刀子,將姜盈那點可憐的希冀切割得粉碎。
她渾身發冷,卻仍不甘心,慘然一笑,話中有話道:「二爺與姐姐鶼鰈情深,只是……有些人的好,或許只是表象,是權衡利弊,退而求其次的選擇,或是……一時興起的追逐罷了。」
「女子若錯付真心,上趕著去求取,最後不過是一場笑話,徒惹人輕賤罷了。」
她這話,暗裡影射小燕子被五阿哥拋棄,又高攀爾泰。
爾泰何等聰明,豈會聽不出她的弦外之音?
他臉色徹底沉了下來,眼神銳利如刀,直刺姜盈:「姜小姐倒是懂得不少。不過,我福爾泰行事,只求問心無愧。」
「我娶我夫人,是因為我心悅她,與她的身份無關,與任何利弊權衡無關。至於上趕著、輕賤……這種詞,永遠用不到她身上。」
「因為,是我求的她,是我離不開她。若有人敢用這種詞玷污她,不管是誰,我絕不輕饒!」
他的狠厲與維護,讓姜盈激靈靈打了個寒顫。
就在這時,廳外傳來小燕子輕快的腳步聲和呼喚:「爾泰,圓子好啦!快來嘗嘗!」
爾泰瞬間收斂了所有外放的冷厲,起身迎向門口。
「跑什麼?當心點,別燙著。」爾泰伸手接過碗,溫柔得與剛才判若兩人。
「你不是想吃嗎?快嘗嘗,我特意多放了桂花!」
小燕子獻寶似的說,然後看向姜盈,「盈兒,你也一起來嘗嘗吧?我做了很多!」
姜盈剛想勉強笑著答應,卻聽爾泰淡淡道:「姜小姐剛剛同我告辭,說時辰不早,不便多留。對吧,姜小姐?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