姜盈看著他。他站在小燕子身後半步的位置,一隻手穩穩地搭在小燕子的後腰上。
她對著小燕子努力擠出一個溫婉的笑:「是,姐姐。今日多謝款待,我們……下次再見。」
姜盈轉身,扶著翠兒的手朝大門走去。身後傳來小燕子催促爾泰吃圓子的聲音和爾泰低低的笑聲,她沒有回頭。
直到走出福府大門,秋夜的涼風迎面撲來,她才發覺自己的後背已經被冷汗浸透了。
福爾泰,你既如此絕情,將我一片真心踐踏至此,那就別怪我……
花廳里,小燕子正把碗往爾泰面前推,催他趁熱吃。
爾泰舀了一勺圓子放進嘴裡,糯米軟糯,酒釀香甜。
「好吃嗎?」小燕子托著腮看他。
「好吃。」爾泰伸手揉了揉她的頭髮,把她拉過來在額頭上親了一口。
小燕子笑著推他:「你嘴上都是酒釀,別蹭到我臉上呀!」
他偏又湊過去在她鼻尖上親了一下,兩個人鬧作一團。
爾泰一邊吃圓子一邊聽小燕子絮叨,時不時應兩聲,嘴角掛著笑,眼底卻藏著一層很淡的冷意。
今晚這頓飯,他吃得很累。
不是身體上的累,是那種和聰明人過招之後的疲倦,好在結局是他想要的。
至於小燕子,只要他回家的時候撲上來抱住他,這就夠了。
翌日,爾泰天不亮便去了西苑。臨走前照例在小燕子額頭上落了個吻,她迷迷糊糊嘟囔了一句早點回來,翻個身又睡了過去。
他站在床邊看了她一會兒,把被角掖好,轉身出了門。
外頭秋風正緊,他單獨叫來阿德。
「今日格格若要出門,你跟著。」他頓了頓,「要寸步不離。」
阿德跟了他五年,從府里提拔到二等侍衛做到親隨,是爾泰一手帶出來的人。
聞言也不多問,只點了下頭,便去側門等著了。
果然,午後小燕子便坐不住了。
天氣晴好,秋陽溫煦,她在院子裡轉了兩圈,忽然想起前幾日聽明月說城南新開了個市井吃食街。
什麼烤羊肉串、糖炒栗子、炸藕丸子、酸梅甜水,應有盡有。
她越聽越饞,換了衣裳便拉著明月出了門。
阿德不遠不近地跟在後面,目光掃過街面上每一張面孔,這是他的習慣,也是爾泰對他的要求。
這條吃食街夾在兩條巷子之間,窄而長,兩旁擠滿了小攤小販。
小燕子像一尾游進水裡的魚,拉著明月從這個攤躥到那個攤。
左手舉著一串羊肉,右手托著一包栗子,腮幫子鼓鼓的,眼睛還在瞄下一個攤。
「格格,您慢點——栗子殼!」明月追在後面給她擦嘴角的碎屑,忙得滿頭汗。
小燕子在一個賣甜水的小攤前停了下來。
攤子是露天的,支著一頂褪了色的藍布棚,灶台上擱著兩口大陶罐,一罐煮著烏梅桂花,一罐煮著山楂陳皮,咕嘟咕嘟冒著熱氣。
酸甜的香味混在一起,光是聞著就讓人口舌生津。
攤主是個六旬開外的老婦人,正拿長柄木勺攪著罐里的甜水,見她來了便笑眯眯地遞上一隻粗陶碗:
「姑娘嘗嘗,這是老身自己熬的山楂桂花露,不甜不要錢。」
小燕子接過來喝了一口,眼睛一下子亮了,拽著明月的袖子直晃:「就是這個味兒!跟我以前在漱芳齋喝的一個樣。」
「不對,比那個還好喝!」她說著又灌了一大口,滿足地眯起眼睛,嘴角沾了一圈淡紅色的水漬,渾然不覺。
她回頭朝阿德招手:「阿德!你也來喝一碗!明月,你也喝——婆婆,再來兩碗!」
阿德愣了一下,還沒來得及推辭,老婦人已經笑著盛了兩碗遞過來。
明月接過一碗,阿德只好也接過來,端在手裡沒動。
他不習慣在當值時吃東西,但少奶奶親自遞過來的東西,不接不合規矩。
「喝呀!真的很好喝!」小燕子催他。
阿德低頭喝了一口。酸甜的,比想像中好喝。
他不是沒吃過甜食,只是從來沒有在當值時吃過,更沒有被主子親手遞過甜水。
「怎麼樣?好喝吧?」小燕子歪著頭看他,等他回答。
阿德抬起眼,正要開口,卻被她的笑容晃了一下。
她站在夕陽里,嘴角還沾著山楂露的淡紅色。眼睛彎得像兩枚月牙,整個人從頭髮絲到腳尖都是鬆快的,明亮的。
阿德低下頭,把碗攥得緊了些。「好喝。多謝少奶奶。」
「那你喜歡這個山楂的,還是那個烏梅的?」
小燕子又問,已經準備再給他來一碗了,「我喜歡山楂的,酸酸甜甜,烏梅的有點太甜了,不過明月說烏梅的好喝,你覺得呢?」
阿德張了張嘴,一時不知道怎麼回答。
從前跟二爺出門辦差,風裡來雨里去,刀口舔血的日子過慣了,沒人問過他喜歡什麼口味。
他垂下眼,聲音比平時低了幾分:「少奶奶說哪種好喝,屬下便喝哪種。」
小燕子被他逗笑了,對明月說你看阿德多好養活,然後轉頭讓老婦人再盛一碗山楂的,不由分說地塞到他手裡。
阿德接過碗,低頭又喝了一口。山楂的酸先上來,然後是桂花的甜,咽下去之後喉嚨里涼絲絲的,比他這輩子喝過的任何一碗甜水都好喝。
他忽然明白了二爺為什麼把這個女人當成命根子。
不是因為她的容貌,不是因為她的身份——是因為她看人的方式。
她看你的時候,你是個人,不是侍衛,不是下人,是個能和她一起喝甜水的人。
阿德把碗裡的山楂露一飲而盡,將碗輕輕擱回攤上,重新退回五步開外。
他的職責沒有變,但心裡的警惕比方才更盛了。
少奶奶對人太好了,好到誰靠近她都能沾到一點光,正因如此,才更需要有人替她防著那些不該靠近的人。
小燕子正端起第三碗,還沒來得及喝,一道清朗帶著笑意的男聲從身後響起。
「喜歡這個?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