阿德目光落在那人身上，下意識側了半步，右手按上腰間的刀柄。
小燕子愣了一瞬，三步並作兩步衝過去，「蕭劍？你怎麼在這？你不是在宮裡當差嗎，怎麼跑城南來了？」
「今日休沐。」他語氣淡淡的，目光在她臉上多停了片刻，不動聲色地掃過她微尖的下頜，「福爾泰沒給你飯吃？瘦成這樣。」
小燕子立刻叉著腰仰起臉：「瞎說什麼呢！我們家爾泰對我可好了，是我自己挑嘴，才不是沒飯吃。」
蕭劍看著她這副炸毛護夫的模樣，嘴角動了一下，點點頭：「那就好。」
話音未落，一柄帶鞘的長劍橫在了他和小燕子之間。
阿德面色平靜：「這位爺，退後。」不凶，卻寸步不讓。
阿德生得很周正，是那种放在人群里一眼就能挑出來的長相。
但他從來不把自己當個扎眼的人，他跟了爾泰五年，學得最透的一樣東西就是把自己藏起來。
小燕子伸手把刀鞘往下壓了壓：「阿德，自己人，這是蕭劍，我的……我的一個朋友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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阿德沒動。他的目光從蕭劍身上掃過，在心裡迅速過了一遍，這人不是他一人能拿下的。
蕭劍指了指旁邊一家麵攤：「那家熗鍋面，聞著不錯。請你吃一碗？」
明月已經皺起了眉頭，湊到她耳邊小聲道：「格格，天色不早了，咱們出來大半天了。額駙回府看不見您，該著急了。」
小燕子咽了咽口水，轉過頭來笑嘻嘻地擺了擺手：「算了算了，改天！」
「一碗麵的工夫，耽誤不了你回府當少奶奶。」
蕭劍已經走過去坐下了，也不看她，拿起桌上的筷子在手裡轉了轉，「還是說福爾泰連你吃碗麵的時間都要管？」
果然，小燕子一下子跳起來，提著裙子就跑過去在他對面坐下：「誰說的！吃就吃，一碗怎麼夠，老闆，來兩碗！」
明月急得直跺腳，回頭看了阿德一眼，指望他說句話。
阿德站在原地，看著小燕子坐在麵攤的條凳上，兩條腿在凳子底下晃來晃去，跟蕭劍說著什麼，笑得前仰後合。
他沒開口攔。
因為他看見小燕子在笑，二爺要的，不就是她高興嗎。
阿德走上前，在旁邊找了一個能看清全局的位置站定。
街對面，糖炒栗子的攤子後面，一個穿黑布短褐的瘦高男人正低頭挑揀栗子。
挑得很慢，慢得不正常。他已經挑了半炷香的工夫，一顆栗子都沒買。
阿德的目光在他身上停了片刻，記住了他的臉。
吃完面，蕭劍付了錢，回頭看了小燕子一眼，忽然伸手在她頭頂上虛虛地比了一下。
「怎麼了？」小燕子仰頭看他。
「沒什麼。」他把手收回去，「回去吧，天黑之前到府，別讓……」他頓了頓，「別讓人擔心。」
小燕子沖他揮揮手：「知道啦，你也早點回去，宮裡當差別偷懶。」
阿德跟在小燕子身後，經過蕭劍身邊時腳步慢了一瞬。
兩個人擦肩而過，阿德的肩背繃得筆直，蕭劍的手指在袖子裡蜷了一下。
等小燕子的身影消失在街角，蕭劍才轉身朝反方向走去。
走出十來步，他停在一個賣糖人的攤子前，目光卻沒有落在那些花花綠綠的糖人上。
「出來吧。」他聲音不大，語調平平的。
沒有人應聲。秋風卷著落葉從他腳邊刮過去。
蕭劍沒有回頭，只低頭看著糖人攤上插著的一隻蝴蝶糖人。
「跟了一路了，」他嘴角勾著笑，眼底卻沒有半分笑意，「回去告訴你主子，蕭某隻是個舊識，請故人吃碗麵而已。若她想多了……」
他把蝴蝶糖人拿起來，在指尖輕輕轉了一下，「那就多想想。」
身後靜了片刻，一陣極輕極快的腳步聲迅速遠去，淹沒在市井嘈雜之中。
蕭劍把蝴蝶糖人放回攤子上，走了。
小燕子回府的路上心情極好，明月跟在後面說格格您也太沒規矩了，跟個外男在街上吃麵，傳出去不好聽。
小燕子不以為意，把一塊芝麻糖塞進明月嘴裡，堵住了她的嘴。
回到福府已是掌燈時分。小燕子剛進院門，就看見爾泰的書房裡亮著燈。
她躡手躡腳走過去，趴在窗戶上往裡瞄了一眼。
爾泰正坐在書案後面看一封公文，臉色淡淡的，看不出喜怒。
小燕子正想推門進去給他一個驚喜，身後傳來一陣腳步聲。
她回頭一看，是阿德。
他猶豫了一下，低聲道：「少奶奶，今日在街上遇見那位蕭爺的事……」
小燕子眨了眨眼：「怎麼啦？」
阿德張了張嘴。他想說，今日街上有可疑的人在盯梢，蕭劍也不是偶然出現在城南的，二爺知道了不高興。
但他看著小燕子那雙乾乾淨淨的眼睛，忽然什麼都說不出來了。
他不能說，因為那個人看少奶奶的眼神，和他看她的時候是一樣的。
這種話，他連在心裡想一想都覺得僭越。
「沒什麼，」阿德低下頭，「少奶奶早些歇著。」
小燕子覺得他怪怪的，但也沒多想，笑著點了下頭便推開書房的門蹦了進去。
「爾泰，——」
書房的門在她身後關上，阿德沒有走。他站在廊下，燈籠在他臉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。
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——常年握刀磨出來的繭子硬得像石頭，他把手攥緊，塞進袖子裡。
「回來啦？玩得可開心？」爾泰放下筆，笑著伸出手將她攬進懷裡。
「聽說你今日碰見了蕭劍？」
小燕子在他懷裡點頭：「對啊！喝了特別好喝的山楂露，蕭劍還請我吃了面。他還說我瘦了，問你有沒有給我飯吃！」
她說著自己先笑起來，全然是當個笑話講。
爾泰也笑了，指尖撫過她的臉頰，他微微蹙眉：「是瘦了。明日讓廚房多做些你愛吃的。」
他的手指溫熱，帶著薄繭，摩挲著她細膩的皮膚，帶來一陣酥麻。
小燕子縮了縮脖子，癢得直笑：「哪有那麼誇張……唔……」
話未說完，便被爾泰低頭吻住了唇，小燕子被他吻得渾身發軟，手臂不由自主地環上他的脖頸。
良久，爾泰才稍稍退開，抵著她的額頭，呼吸有些重。
「以後想吃什麼，告訴我，我帶你出去吃，或者讓人買回來。」他手指插入她腦後的髮絲，輕輕揉按，「別讓我擔心，嗯？」
「知道了……」小燕子靠在他肩上，滿心都是暖洋洋的踏實。
爾泰摟著她，目光卻越過她的頭頂，望向窗外漸沉的暮色。
阿德已經簡短地向他稟報過了今日的一切，包括蕭劍的出現，包括那個可疑的黑衣人。
他面上不動聲色，心中卻已冷了幾分。
姜盈……蕭劍……
他低頭親了親小燕子的發頂，將她摟得更緊。
無論如何，他絕不會讓任何人、任何事，破壞他懷中的這份溫暖與安寧。
只是，不知是否今日在值房處理公務過於勞累，還是傍晚站在門口等她時吹了風。
爾泰隱隱覺得喉間有些發癢，胸口也有一絲若有若無的悶滯。他輕輕咳了一聲，並未在意。
全然不知，那蠱毒，無色，無味，已悄然種下。
姜府。
姜盈聽完翠兒的回話，手上的動作停了片刻。
「舊識。」她把這兩個字含在嘴裡嚼了一遍，慢慢笑了，「舊識好，舊識才好做文章。」
她指尖漫不經心地把玩著一隻琉璃小瓶……
想必此刻，他體內的蠱毒已經開始發作了吧。
一切剛剛好，不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