到了學士府門口,那股莫名的眩暈感如影隨形。
他強撐著下馬,腳步卻虛浮了一瞬,被眼疾手快的阿德扶住。
「二爺,您臉色很不好,要不要請太醫……」
「不必。」爾泰擺手,深吸一口氣,「別讓少奶奶知道。」
他踏進府門時,已恢復了平日的沉穩。
小燕子正坐在廊下等他,聽到腳步聲立刻抬起頭:「爾泰!你回來啦!」
她跑過來,爾泰張開手臂接住她,將她抱了個滿懷。
熟悉的馨香沖淡了身體的不適,他吻了吻她的發頂:「我回來了。」
「姜家那邊……」小燕子看他,眼中有些擔憂。
「都解決了。」爾泰輕描淡寫地帶過,攬著她往屋裡走。
小燕子仰頭發現他的臉色不太好,「你怎麼了?臉色這麼白。」
「沒事,今日有些累。」爾泰雙手扶住她的肩,認真的看著她的眼睛,「小燕子,以後離姜盈遠一點,人心難測,這已經是第二次了,你知道我有多擔心你嗎?」
小燕子愣了一下,隨即乖乖點頭:「你不說我也會的。今天池邊的事我想了想,總覺得哪裡不對。」
「她站的位置、她倒過來的方向,不像是要拉我,倒像是……」
爾泰將她擁入懷中,「還有這次秋獮,你就別去了。圍場裡刀箭無眼,獵場猛獸出沒,不是鬧著玩的。我在前面當值,沒辦法分心照顧你。」
小燕子撇撇嘴,有些不情願。
往年秋獮,世家宮中女眷們也會隨行觀禮,在營帳區設宴遊玩,很是熱鬧。
她緊緊摟住他的脖子,下巴擱在他肩頭,軟聲軟氣地磨他:
「我又不是去添亂的,我就坐在看台上看看嘛,紫薇也去呢,令妃娘娘也去,那麼多女眷都在,怎麼就不安全了?」
爾泰被她軟乎乎的氣息吹在耳根上,喉結滾了一下,還是硬著心腸把她的手從脖子上拿下來,將她拉進懷裡箍緊。
他低頭看著她,沒有一絲商量的餘地:「這次不行。圍場不比宮裡,地勢複雜,人員也雜。」
「我在外圍當值,你坐在看台上離我太遠,有什麼事我根本來不及趕過去。聽話,等這事過去,我一定好好陪你,你想去哪兒都行。」
小燕子看著他那張半點不開玩笑的臉,知道他鐵了心不帶她去了,只好悶悶應了一聲,把臉埋進他胸口。
當夜,爾泰睡得很沉。連日來的緊繃與今日的怒火,似乎耗盡了精力。
小燕子半夜醒來,發現他眉頭緊鎖,額間滲出細密的冷汗,翻身時還無意識地悶哼了一聲。
她輕輕推了推他:「爾泰?做噩夢了?」
爾泰迷迷糊糊地嗯了一聲,將她攬得更緊,又沉沉睡去。
小燕子以為他太累,沒再多想。
第二日天未亮,爾泰該起身準備出發了。小燕子先醒來,推了推身邊還在沉睡的人:「爾泰,該起了,別誤了時辰。」
爾泰只覺得渾身沉重,眼皮像灌了鉛,意識在昏沉中掙扎。
他勉強睜開眼,視線有些模糊,看到小燕子關切的臉。
「你是不是不舒服?」小燕子伸手探他額頭,溫度正常。
「沒事……就是有點乏。」爾泰撐著坐起身,那股眩暈感又來了,他閉了閉眼。
小燕子已經利落地下床,拿來他的官服:「快,我幫你穿。」
她手腳麻利地替他更衣,系好腰帶,又整理衣領。爾泰低頭看著她專注的側臉,心中柔軟,趁她不備,在她臉頰親了一口。
小燕子紅著臉捶他,「快走吧,別耽誤正事。」
爾泰笑了笑,又抱了抱她,才轉身出門。晨風一吹,他精神稍振,將那股不適歸咎於昨夜沒睡好。
秋獮隊伍浩浩蕩蕩開赴南苑圍場。前兩日,一切有條不紊。
爾泰負責聖駕外圍警戒,事務繁雜,但尚能應付。
只是那股莫名的倦意時隱時現,偶爾眼前會短暫發黑,被他強行壓下。
他不知,遠在觀禮席的女眷中,有一道目光始終如影隨形。
姜盈果然來了。
她一身青色騎裝,坐在女眷席中,看似嫻靜地品茶,目光卻透過人群,精準地鎖定了那個挺拔的身影。
看著他偶爾抬手揉額角的細微動作,姜盈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。
藥效,開始發作了。
午時,爾泰回營帳稍作休息,一進帳,疲憊如潮水般湧來,他合衣倒在榻上,想小憩片刻。
迷迷糊糊間,他感覺被子似乎有些異樣隆起。常年侍衛的警覺讓他瞬間清醒,手已按上身側佩刀。
他悄無聲息地靠近,猛地掀開被子——
「呀!」一聲驚呼。
被子下,竟是個穿著小太監服飾、縮成一團的人。
那人抬起頭,露出一張狡黠靈動的臉,不是小燕子是誰?
「爾泰,」她笑嘻嘻地從被子裡彈出來,一把抱住他的脖子:「嚇到你啦!」
爾泰整個人僵了一瞬。他低頭看著懷裡這張笑得沒心沒肺的臉,刀柄從掌心滑落,緊繃的神經一瞬間垮了下來。
最後只化作一聲認輸的嘆息。他伸手捏住她的臉頰,兇巴巴的:「你怎麼跑來的?」
「我想你了啊!」小燕子抱著他的脖子不肯撒手,「我求了阿德好久,他才答應讓我悄悄跟來,我不管,我要和你一起。」
爾泰瞪她。她滿不在乎地瞪回來。
「我都來了,你還能趕我回去不成?」
「胡鬧。」爾泰拿她沒辦法,語氣卻滿是寵溺。
他坐在床沿上,將她整個端起來放在自己腿上:「你知不知道圍場裡有多危險?我這幾天一直懸著心,就怕你在家待不住……」
「我知道。」小燕子捧著他的臉,拇指在他眼下輕輕蹭了蹭,「可是我想你了,你看你都瘦了,我不來誰給你暖被子?」
小燕子賴在他懷裡,夫妻兩窩在榻上溫存了片刻,爾泰只覺得連日的疲憊都消散了不少。
然而,他並未察覺,帳外有人悄然離去。
午後圍獵繼續,小燕子被紫薇拉去敘舊,爾泰騎馬隨扈在聖駕側後方。
陽光有些刺眼,他眯了眯眼,那股熟悉的眩暈感再次襲來,比之前更強烈。
眼前景象開始晃動,耳邊馬蹄聲、號角聲變得模糊遙遠。他用力咬了下舌尖,刺痛讓他清醒一瞬。
不能在這裡倒下……
觀禮席上,姜盈看著爾泰在馬背上微微搖晃的身影,手中的茶杯輕輕放下。
是時候了。
她早已安排妥當。圍場西側有一處廢棄的獵坑,深約兩丈,底部被她提前放入數條無毒的草蛇。
雖無毒,但驟然見到也足以讓人驚慌失措。
她打點好阿瑪手下的一名門生,會在適當時機不小心將獵物趕向那個方向,並製造混亂引爾泰前去查看。
一切按計劃進行。
一隻鹿從林中竄出,朝著西側狂奔。負責驅趕的侍衛驚呼……
爾泰下意識策馬追去。視線越來越模糊,他只能憑本能控制馬匹。
快到獵坑附近時,馬匹突然受驚揚蹄,爾泰猝不及防,從馬背上摔下,落地時翻滾幾圈,直直朝著獵坑邊緣跌去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