東方既白,圍場上空的號角撕破了拂曉的寂靜。
阿德一夜未眠,他的目光不時掠過營地西側那片密林,心裡那股不祥的預感越來越沉。
二爺不會無故失聯——除非出了什麼事。
福倫面色鐵青,爾康跟在他身後,永琪聽聞爾泰失蹤也趕了過來幫忙,眉頭擰成川字。
「搜過東南側,西側沒有?」永琪問道。
「回五阿哥,搜過了,獵道附近沒有打鬥痕跡,馬也沒有找到。」阿德如實回答。
永琪與爾康交換了一個眼神,兩人同時轉身——等不下去了,人必須馬上找到。
蕭劍是在侍衛處營帳外聽到消息的。
他原本今日輪休,聽到幾個換崗的侍衛低聲議論福二爺失蹤一夜,腳步猛地頓住。
他沒有去問任何人,直接翻身上馬,朝圍場方向疾馳而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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小燕子在爾泰的營帳里等了整整一夜。
她蜷在他的行軍床上,眼睛一直盯著帳簾,帘子每被風掀動一下,她的心就跟著跳一下,可每一次都不是他。
天亮時她再也坐不住了,掀開被子就往外沖,正好撞上進帳來的紫薇。
紫薇一把抱住她,還沒開口,小燕子就從她的表情里讀出了什麼,臉色刷地白了。
「爾泰呢?是不是爾泰出事了?他在哪?」
紫薇張了張嘴,小燕子推開她便往外跑。
蕭劍和爾康等人在圍場西側獵道旁匯合。
爾康蹲下身,指尖在泥土上划過——獵道邊緣有一處草皮被踩踏得翻了起來,泥土很新,不超過一夜。
他順著那道痕跡往灌木叢方向走了幾步,忽然停下。
「陷阱。」蕭劍的聲音從側後方傳來。他蹲在灌木叢旁,用手撥開一叢雜草,露出底下斷裂的枯枝和塌陷的洞口。
那一整片都陷了下去,斷口處是整齊的切面,被人用枯枝和落葉重新覆蓋過,但顯然很匆忙,邊緣的土還沒來得及壓實。
蕭劍低頭聞了聞坑口殘留的氣息,眉頭驟然收緊。
有蛇。不止一條,坑底瀰漫著一股蛇類特有的腥氣,混著血腥味,從黑黢黢的洞口往外滲。
爾康拔出刀,往洞口走了兩步……
……
爾泰在混沌的疼痛中掙扎醒來。首先感受到的,是胸口不屬於自己的重量和體溫。
不是小燕子。
這個認知幾乎在觸感傳來的瞬間便擊穿了他昏沉的意識。
小燕子身上的氣息、偎依他的姿態、甚至呼吸的輕淺頻率,早已鐫刻進他的骨血。
爾泰渾身一震,幾乎是本能地彈開,卻牽動了全身傷口,悶哼一聲。
「啊——」姜盈被掀翻在地,手掌撐在碎石上,疼得倒吸一口涼氣。
她抬起頭努力擠出一個虛弱的笑,「二爺你醒了,你還好嗎?昨夜真是嚇死盈兒了。」
爾泰撐著地面坐起,與她拉開距離,腦中飛速回閃著昨日的片段:
眩暈、受驚的馬、揮刀、腥甜……然後便是無盡的黑暗。
中間似乎有摩擦聲、細微的動靜……是有人下來?是她?
「姜小姐?」他聲音沙啞,帶著明顯的疑惑,「你怎麼會在這裡?」
他目光掃過手臂上粗糙卻已止血的包紮,顯然來自女子衣物。
姜盈瑟縮了一下,把自己早已備好的說辭吐出來:「昨日……昨日盈兒在觀禮席,遠遠看到二爺追獵物往這邊來,後來似乎聽到驚呼,心中不安,便悄悄跟過來看看……」
「沒想到,沒想到看到二爺墜入這深坑。我嚇壞了……實在擔心二爺安危,就跳了下來……看到二爺昏迷不醒,還有那些蛇……」
她恰到好處地打了個寒顫,臉色更白,「盈兒只好先幫二爺處理傷口,守著二爺,等天亮……」
她說得合情合理,可惜爾泰一個字都沒有在認真聽。
他看著姜盈,腦子裡有個念頭越來越清晰——不對勁。
圍場這麼大,獵道這麼偏,陷阱這麼隱蔽,她一個閨閣小姐,是怎麼在大半夜獨自穿過層層布防找到這裡來的?
就算找到,為什麼不喊人求援,非要自己跳下來?這些疑點在他腦中飛速盤旋,疑竇叢生。
這坑底雖有蛇,卻無毒,更像是被人放置而非野生……
還有自己昨日那突如其來的、不合常理的眩暈乏力。
但此刻姜盈衣衫不整、鬢髮散亂地與他獨處坑底一夜是事實,她為他包紮傷口也是事實。
爾泰閉了閉眼,壓下翻湧的疑慮和身體的不適,再睜開時,眼底已是一片冷靜的漠然。
他解下自己沾滿塵土血跡、卻依舊厚實的外袍披風,遞了過去:「坑底寒濕,姜小姐衣衫單薄,披上吧,多謝……援手。」
爾泰動作乾脆,與其說是關懷,不如說是一道屏障,隔開兩人。
也為了等會兒上去,不至於讓姜盈過於狼狽引人遐想,他絕不能讓小燕子看到任何可能誤會的畫面。
姜盈接過帶著他體溫的披風,心中湧起一股扭曲的喜悅。
他給她披風了!不管是因為什麼,在旁人看來,這便是憐惜,是照顧!
她柔順地將披風裹緊,低聲道謝,垂下的眼眸里閃過一絲得逞的光芒。
就在這時,坑口上方傳來急促的腳步聲和呼喊:「下面有人嗎?爾泰!」
是爾康的聲音!還有其他人!
「哥!我們在這裡!」爾泰精神一振,立刻揚聲回應。
很快,繩索垂下,蕭劍率先利落地滑了下來,緊接著是爾康。兩人看到坑底情形,俱是臉色一變。
蕭劍目光如電,迅速掃過現場,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,沒說話,先上前檢查爾泰傷勢。
「怎麼樣?」爾康也蹲下身,滿臉焦急。
「皮肉傷,無大礙。」爾泰借著蕭劍的攙扶站起,眼神複雜:「多謝!」
「這位姜小姐……」爾康看向姜盈,眼神帶著審視。
「是姜小姐發現我墜坑,下來……幫忙。」
爾泰頓了頓,選擇了一個中性的詞,目光與爾康短暫交匯,兄弟間的默契讓爾康瞬間明白了事情不簡單。
姜盈適時抬頭,眼圈微紅:「福大人,是盈兒唐突了……當時情急,實在顧不得許多。」
這話引人遐想。
「哥,回去細說。先上去。」
蕭劍徑直走到爾泰面前,伸手在他肩上按了一下。很短,分量卻很重。
走過姜盈身邊時他的腳步頓了一瞬,她在笑,那種從心底漫上來、壓都壓不住的得意,藏在垂下的眼帘和微微翹起的嘴角里。
蕭劍收回目光,繼續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