姜盈是最後一個被拉上去的。
她裹著披風搖搖晃晃地升出坑口,圍場上已經站了一圈人——福倫帶著親兵,永琪和阿德守著坑口,太醫拎著藥箱匆匆趕來。
她一眼便看見了人群最前頭的小燕子。髮髻歪了半邊,碎發貼在汗濕的臉頰。紫薇和明月一左一右扶著她。
她的臉色比爾泰好不了多少,嘴唇乾裂,眼眶紅腫。
爾泰被爾康攙著出了坑口,太醫立刻圍上來,他抬手擋了一下,目光越過太醫的肩膀在人群里搜尋。
然後他看見了小燕子。
兩個人在人群中央撞在一起。
「爾泰!」一看到那個熟悉的身影,小燕子所有的堅強瞬間崩塌,哭喊著撲過去。
「小燕子!」爾泰也立刻上前,不顧身上疼痛,張開手臂緊緊抱住她,感受到她渾身都在顫抖,心揪成了一團,「我沒事,別怕,我在這兒。」
「爾泰——你去哪裡了!你嚇死我了!」小燕子的聲音悶在他胸口,帶著哭腔和劫後餘生的大口喘息。
她用手捶了一下他的胸口,又趕緊收回來捧住他的臉,手指在他臉上急切地摸了一遍,又撫上他的左臂。
血把包紮的布條洇透了,她碰到那片黏濕時指尖一顫,眼淚就掉下來了。
「你流血了!你受傷了!」小燕子摸他的額頭,「這也是——你哪裡還有傷?你是不是哪裡都疼?」
「不疼,一點小傷。」爾泰用沒受傷的手臂牢牢環住她,「真的沒事了,對不起,讓你擔心了。」
本書首發101𝘬𝘬𝘴.𝘤𝘰𝘮,提供給你無錯章節,無亂序章節的閱讀體驗
爾泰低頭把臉埋進她的發頂,深深吸了一口氣。
她的氣味,甜的,暖的。不是那個陌生、讓他本能彈開的氣味。
是他的。這才是他的。
這一幕夫妻重逢的感人場景,偏偏有人要插進來。
「姐姐……」姜盈裹著披風,帶著劫後餘生的餘悸,「昨日真是嚇壞盈兒了。」
她說著,輕輕拽了拽身上那件屬於爾泰、格外顯眼的玄色披風。
所有人的目光,瞬間被吸引了過去。
姜盈緩緩上前,步子很慢,像是受了極大的委屈又強撐著不肯倒下。
她走到小燕子面前微微欠身,聲音柔得像水,卻剛好讓周圍所有人都能聽見:
「姐姐別擔心,二爺只是傷了左臂,昨夜我已經替他包紮過了。」
「二爺昏迷了許久,還緊緊握著盈兒的手一直在喊姐姐的名字,真是讓人感動。只是後來昏沉的厲害,一直發抖,我只好……」
她頓了頓,恰到好處地垂下眼帘,將那截素白中衣又露了露,「好在二爺沒事,姐姐不必太過憂心。」
這些話像一把淬了毒的針,悄無聲息地扎進了小燕子的耳朵里。
福倫眉頭緊鎖。爾康眼神銳利。蕭劍面無表情。紫薇永琪擔憂地看向小燕子。
小燕子整個人僵住了。
她從爾泰懷裡抬起頭,目光從爾泰關切的臉,移到他身上沾染塵土血跡的勁裝,再緩緩地、定定地,落在那件披在姜盈身上、同樣沾了塵土卻依舊能看出質料上乘的玄色披風上。
那是爾泰的披風。她認得。他常穿。
為什麼……會在姜盈身上?
姜盈此刻的模樣深深刺痛了她的眼:髮絲凌亂,衣衫不整,一副我見猶憐、仿佛經歷了什麼不堪又勇敢的事情。
而她,緊緊裹著屬於爾泰的披風。
一個可怕、模糊的猜想,倏地鑽入小燕子混亂的腦海。
他們……一起在坑底待了一夜?爾泰把披風給了她?為什麼?發生了什麼?
她抓著爾泰衣袖的手,一點點,慢慢地滑落下來。
指尖冰涼。
她看著姜盈,從頭到腳。那個女人還留了半句話,像一把懸在空中的刀,不肯落下來,也不肯收回去。
只好什麼?只好抱著他?只好用自己的體溫給他取暖?
只好做了什麼不能說卻足以讓人浮想聯翩的事?
小燕子看著爾泰,眼神里的依賴和狂喜漸漸被一種茫然尖銳的痛楚和懷疑取代。嘴唇動了動,卻發不出任何聲音。
爾泰清晰地感受到了懷中人的僵硬和手的滑落,也看到了她眼中瞬間碎裂的光芒。
他心頭猛地一沉,知道最糟糕的情況還是發生了。
「小燕子,聽我解釋……」他急切地想要握住她的手。
「爾泰!」福倫沉聲開口,打斷了這微妙而緊繃的氣氛,他目光嚴厲地掃過爾泰和姜盈,「到底怎麼回事?姜小姐為何在此?還這副模樣?」
他身為父親和朝廷重臣,必須立刻掌控局面,不能任由流言發酵。
姜盈仿佛受驚般,更往丫鬟身後縮了縮,卻不忘用細弱卻清晰的聲音回答:
「福大人……是盈兒昨日偶然發現二爺遇險,情急之下……下坑相助。二爺昏迷,盈兒只好……守了一夜。」
「二爺醒來後,憐惜盈兒衣衫單薄,才……才將披風借與盈兒禦寒。」
小燕子的臉,瞬間血色盡失。
她猛地後退一步,脫離爾泰的懷抱,身體晃了晃,被旁邊的紫薇和明月慌忙扶住。
「小燕子!」爾泰心如刀絞,上前一步。
小燕子沒有看他,而是轉向姜盈,此刻她臉上的表情沒有人能讀懂,像是有什麼東西在心裡無聲地碎了又強行拼回來的平靜。
「謝謝你救了爾泰。」她聲音輕輕的,甚至帶著一點感激的弧度。
然後繼續扶著爾泰的左臂,低下頭,卻沒有再看他,只是把他的手臂圈得更緊了些。
「先回營帳!」福倫當機立斷,命令道,「爾泰,姜小姐,都需立刻診治休息。其餘事,容後再說!」
他深深看了爾泰一眼,眼神複雜,既有擔憂,也有不容置疑的威嚴。
爾康立刻指揮人手,護送幾人離開。
蕭劍默默走到小燕子身邊,低聲道:「小燕子,保重身體。事情未必如表面所見。」他的聲音帶著一種奇異的安撫力量。
小燕子卻仿佛沒聽見,只是死死咬著嘴唇,目光空洞地看著前方被簇擁著離開的爾泰和姜盈的背影。
那件玄色披風,像一塊燒紅的烙鐵,燙在她的眼底心上。
爾泰被侍衛攙扶著,頻頻回頭看向小燕子,眼中滿是焦灼心痛和無法言說的憋屈。
他想立刻衝過去抱住她,解釋清楚,但阿瑪的命令、周圍的目光、還有姜盈那看似無辜實則致命的「證詞」,都像無形的鎖鏈捆住了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