簫劍靠在柱子上,透過簾縫將那一幕從頭到尾收在眼底。
他收回目光,轉身朝營地另一端走去。
他敏銳地察覺到此事的詭異,尤其是爾泰那不尋常的眩暈和墜坑——絕非意外。
他的目光,投向了姜府,也投向了更深處可能隱藏的線索。
陷阱下的蛇,姜盈出現的時機,爾泰身體莫名的異常……
……
獵坑之事,如同投入平靜湖面的巨石,在秋獮營地乃至整個京城掀起了軒然大波。
流言以驚人的速度傳播、發酵、扭曲。
「聽說了嗎?福二爺和姜尚書家的千金在獵坑裡單獨待了一整夜!」
「何止!姜小姐衣衫不整,福二爺的披風都裹在她身上了!」
「嘖嘖,孤男寡女,深更半夜……姜小姐可是未出閣的姑娘,這清白……」
「福二爺不是成親了嗎?還珠格格可怎麼辦?」
「聽說當時還珠格格臉都白了,站都站不穩……」
流言蜚語,甚囂塵上。
姜家迅速做出反應,姜承親自將「受驚過度」、「名譽受損」的姜盈接回府中,關起門來,卻是震怒異常。
「啪!」一記響亮的耳光狠狠扇在姜盈臉上。
姜承氣得渾身發抖,指著跌坐在地、臉頰迅速紅腫起來的女兒:
「混帳!你看看你做的好事!我姜家的臉面都被你丟盡了!」
「你竟敢……竟敢用如此下作的手段!獵坑?獨處一夜?你知不知道外面現在傳成什麼樣了?你還要不要嫁人?姜家還要不要在朝中立足?!」
姜盈捂著臉,嘴角滲出血絲,眼中卻燃燒著偏執的火焰,她抬起頭,毫無悔意:「阿瑪!女兒沒有做錯!女兒救了福二爺是事實!」
「女兒的清白因他而損也是事實!他福爾泰必須負責!女兒心悅他,有什麼錯?只要能嫁給他,名聲算什麼?」
「你……你簡直鬼迷心竅!」姜承氣得眼前發黑,「福爾泰心裡只有他那個妻子,滿京城誰不知道?」
「你就算用盡手段嫁進去,能得到什麼?冷眼?羞辱?一輩子守活寡嗎?」
「我不管!」姜盈尖聲道,淚水混著血絲流下,卻更顯猙獰,「我就是要他!得不到他的心,我也要得到他的人!」
「我要讓所有人都知道,他福爾泰欠我的!他必須娶我!至於那個小燕子……」
她眼中閃過惡毒的光,「經此一事,他們夫妻還能毫無芥蒂嗎?裂痕一旦產生,就再也補不上了!」
姜承看著女兒瘋狂的模樣,心知已無法用常理勸阻。
他深吸一口氣,壓下怒火,眼神變得冰冷算計:「好,既然你執意如此,那姜家也不能白白吃虧。」
「明日,我便進宮,向皇上陳情,為你討個公道!福家……必須給我們一個交代!」
……
秋獮草草收場,一場更大的風波正在醞釀。
福倫承受著巨大的壓力,一邊是兒子的清白和兒媳的傷心,一邊是姜家的咄咄逼人和朝堂的議論紛紛……
姜承的奏摺次日便呈了上去。
以退為進,字字泣血。
他痛陳小女姜盈為救福爾泰,不顧自身安危,深入險地,以致名節受損。
如今京城流言如刀,姜盈幾欲尋死。
他「深明大義」,稱不敢奢求福二爺停妻再娶,只求皇上看在姜盈一片痴心、且有救命之恩的份上,給姜盈一個容身之所。
哪怕是以侍妾身份入府,也算全了這份「情義」和姜家顏面。
奏摺情真意切,將一個受害的痴情女子和無奈的老臣形象刻畫得入木三分,更將救命之恩和名節受損兩座大山牢牢壓在了福家頭上。
皇上靠在龍椅上,手指在扶手上輕輕敲了兩下,面上不動聲色,心裡卻罵了一句老狐狸。
這哪是來求情的?這分明是來將軍的。
你福家不是不要嗎?我姜家姿態放得夠低了吧,侍妾都不嫌棄,看你怎麼辦。
你要是還不答應,那就是你福家不近人情,是你福爾泰薄情寡義。
他偏愛小燕子不假,也知爾泰品性,但姜承所言,站在世俗禮法角度,並非全無道理。
女子名節大過天,姜盈救爾泰是眾目睽睽,獨處一夜也是事實,若福家毫無表示,於理不合,也易寒了臣子之心。
可若真允了姜盈入府,以小燕子的性子,只怕……
正當皇上左右為難之際,爾康爾泰兄弟聯袂求見。
御書房內,爾泰臉色蒼白,但眼神堅定清明。
他將獵坑之事的重重疑點一一陳明:自己突如其來的嚴重眩暈絕非尋常,坑底無毒的蛇出現得蹊蹺,姜盈恰好出現並順利下坑更是不合常理。
他直言懷疑有人設計,目標可能是他,也可能是想離間他們夫妻,甚至一石二鳥。
爾康則從朝局角度補充,暗示此事背後或許另有黑手,懇請皇上給予時間查明真相,再做決斷,否則恐正中奸人下懷。
皇上本就心存疑慮,聽兄弟二人條分縷析,更覺此事不簡單。
他沉吟良久,最終道:「既如此,朕便給你們一些時日。秋獮已畢,爾泰先回府好生休養,徹查之事,朕會命人暗中協助。」
「至於姜家那邊……朕暫且壓下,但若查無實據,或證據不足以服眾,爾泰,你當知,眾口鑠金,有些責任,你恐怕推脫不掉。」
這已是皇上能給予的最大迴旋餘地。兄弟二人叩謝聖恩,心中卻沉甸甸的。
學士府,氣氛壓抑。
皇上雖暫時壓下了姜家的逼婚,但流言並未止息,反而因皇上的拖延而增添了幾分曖昧猜測。
小燕子知道爾泰在努力查證,也相信他的清白,可一想到姜盈那以退為進的痴情和可能入府的陰影,心裡就像壓了塊大石頭,悶得喘不過氣。
她變得沉默寡言,食欲不振,常常對著窗外出神。
他反覆告訴她:「信我,小燕子,一切都會水落石出,我絕不會讓任何人插足我們之間。」
小燕子看著他眼中的疲憊和堅定,總是點頭,努力擠出一絲笑容,可心裡的陰霾卻揮之不去。
身體終究是誠實的,憂慮和茶飯不思讓她迅速消瘦下去,臉色也越來越差。
明月急得團團轉,變著花樣做她愛吃的,可她總是吃兩口就放下。
這天午後,小燕子想去院子裡走走,剛站起來,眼前突然一陣天旋地轉,腳下發軟,直直朝地上栽去!
「格格!」明月失聲驚呼。
一道身影迅疾如風般從門外閃入,穩穩扶住了小燕子搖搖欲墜的身子。
是阿德。他奉命保護小燕子,幾乎寸步不離。
此刻他半扶半抱著她,感受到臂彎中人輕得驚人的重量和冰涼的溫度,心中猛地一抽,一種陌生的、尖銳的疼惜感瞬間攫住了他。
他連忙收斂心神,小心翼翼地將她扶到榻上,聲音是自己都未察覺的緊繃:「少奶奶,您沒事吧?要不要請太醫?」
小燕子虛弱地搖搖頭,眼前還有些發黑。
阿德看著她蒼白脆弱的臉,那句「屬下這就去請二爺回來」在嘴邊轉了幾圈,終究沒說出來。
他知道二爺正在為查清真相和應付姜家焦頭爛額,少奶奶恐怕也不想讓他再分心。
「我沒事,就是有點頭暈,歇會兒就好。」小燕子輕聲說,閉上眼睛,眉頭卻無意識地蹙著。
阿德默默退到門外,手按在刀柄上,握得指節發白。
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識到,自己不僅僅是在執行命令保護她,而是……不希望看到她這般模樣。
這個認知讓他心驚,更讓他感到一種無力的憤怒。
蕭劍的暗中調查有了進展,他避開所有人,悄悄見了爾泰,將一些零碎的線索拼湊起來。
坑底蛇屍的鱗片上沾著引蛇粉的痕跡,更重要的是,他查出姜盈身邊那個叫翠兒的丫鬟,在秋獮前曾與一個來歷不明的貨郎接觸,而那貨郎,似乎與一些隱秘的江湖勢力有關。
「種種跡象,都指向姜家,或者說,指向姜盈。」
蕭劍聲音低沉,「但尚無直接證據證明獵坑之事是她主使,此事背後,或許還有我們不知道的牽扯。」
爾泰臉色鐵青,眼中寒光凜冽。果然是她!好一個心思縝密、手段陰毒的姜盈!
憤怒和急於揪出黑手的焦躁,加上連日來的心力交瘁,以及體內那尚未發現的蠱毒,正在悄然侵蝕他的身體。
只是他強撐著,不願在小燕子面前顯露分毫。
晚上,爾泰特意早早回府,親自端了廚房精心熬製的燕窩粥,來到小燕子床前。
她依舊沒什麼胃口,懨懨地靠在床頭。
「小燕子,多少吃一點,我餵你。」爾泰坐在床邊,舀起一勺粥,細心地吹涼,送到她唇邊。
「你看你,都瘦成什麼樣了。等我查清真相,把那些壞人統統揪出來,就帶你去江南散心,好不好?你不是一直想去看看西湖嗎?」
小燕子看著他溫柔的臉,心中一酸,努力張開嘴,咽下那勺粥。爾泰見她肯吃,心中一喜,又餵了一勺。
就在這時,爾泰忽然覺得心口一陣熟悉的、卻比以往猛烈數倍的絞痛襲來。
仿佛有無數根針同時扎進心臟,又像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住!他臉色瞬間煞白,拿碗的手控制不住地顫抖。
「爾泰?你怎麼了?」小燕子察覺不對,擔憂地問。
「沒……沒事……」爾泰想強笑安慰她,話未說完,喉頭猛地一甜,他下意識地想側頭忍回去,卻已來不及——
「噗——!」
一大口暗紅色的鮮血,毫無預兆地噴濺而出,染紅了小燕子胸前的衣襟,也染紅了他手中的瓷碗和床榻。
時間仿佛在這一刻凝固。
小燕子瞪大了眼睛,瞳孔驟縮,呆呆地看著胸前那刺目驚心的紅,以及爾泰嘴角不斷溢出的鮮血。
「爾……爾泰?」她聲音輕得如同夢囈,帶著無法置信的顫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