爾泰想說什麼，卻只發出嗬嗬的氣音，更多的血從他口中湧出。
他眼前發黑，天旋地轉，身體不受控制地向後倒去。
「不——！！！」小燕子終於反應過來，發出一聲悽厲到極致的尖叫。
她猛地撲過去，用盡全身力氣抱住他倒下的身軀，不讓他摔在地上。
「爾泰！爾泰你怎麼了？你別嚇我！爾泰！」
她崩潰地哭喊著，雙手徒勞地想去擦他嘴角的血，卻越擦越多。
她用手去堵他的嘴，血從她指縫間繼續往外滲，燙得她靈魂都在顫抖。
「來人啊！快來人啊！救命——！！！」
明月衝進來，看到這一幕，嚇得魂飛魄散，整個人扶著門框軟了半截。
阿德緊跟著進來，看見那一地的血整個人像被雷劈了一樣釘在門口，隨即衝到小燕子身邊，彎下腰要把爾泰從她肩上接過來。
可她不鬆手，她跪在地上抱著爾泰，把他緊緊箍在懷裡，臉貼著他的額頭，誰碰她都不讓。
阿德立刻轉身嘶聲大吼：「快請太醫！通知老爺夫人大少爺！快！！！」
整個福府瞬間被驚恐的陰雲籠罩。
福晉一看見爾泰胸前滿是血跡的模樣，腿一軟便往後倒，被福倫一把扶住。
福倫強撐著指揮若定，但顫抖的聲音暴露了他內心的恐慌。
爾康雙目赤紅，要把他抬到床上去，阿德上前幫忙，但小燕子還是不鬆手。她哭著往後退，把爾泰往自己懷裡又摟緊了些。
爾康看著她的眼睛，聲音很穩：「小燕子，我們不碰他。他需要太醫。你抱著他，不要鬆手，好不好？」
她終於鬆動了，阿德和爾康小心翼翼地把爾泰抬起來，小燕子一路抱著他的頭，跟著走到床邊。
她跪在床沿上握住他的手，把那隻好不容易有了點溫度的手貼在自己臉上。
不停地說著他剛才還好好的，還餵我喝粥……突然就吐血了，好多血……他還在發燒，他額頭好燙……
她語無倫次地說著，聲音抖得不成句子，眼淚一顆一顆砸在床沿上。
太醫來得很快。診脈的手指在爾泰腕上搭了又搭，眉頭越皺越緊。
施針，用藥……然而，所有太醫得出的結論都大同小異：脈象奇特，氣血逆亂，來勢洶洶，情況極其兇險。
只能先用參湯吊命，施針穩定心脈，再輔以名貴藥材徐徐圖之，但能否醒來，何時醒來，皆要看天意和病人自身的意志。
皇上得知消息，又驚又怒，連夜派了太醫院院正親自前來，賜下無數珍稀藥材。
幾名太醫輪番診脈，翻了半宿醫書，出來時臉色比進去時更難看……
爾泰的高燒持續不退，昏迷不醒，偶爾會無意識地抽搐，口中溢出黑血，氣息微弱得仿佛隨時會斷絕。
他再也沒有睜開眼，小燕子不肯離開半步，誰勸都沒用。
她用帕子一點一點擦過他的手，他的額頭，擦到他的指尖時停住了。
她把他冰涼的手指貼在自己臉上，指腹上那些常年握刀磨出來的薄繭，硌著她被淚水泡得發疼的皮膚。
他一動不動地躺在那裡。她多希望他能皺一下眉頭，哪怕嫌她照顧得不好。
可他什麼都沒有。
小燕子不吃不喝，不眠不休，就那樣守在爾泰床邊，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他蒼白如紙的臉，只剩下空洞的絕望和一種近乎偏執的守護。
「爾泰……你醒醒……看看我好不好？」她一遍又一遍地低聲呢喃，聲音沙啞得不成樣子。
「你說過要帶我去江南的……你說過要一直陪著我的……你不能說話不算數……爾泰，求你了，醒過來……我不能沒有你……」
她用濕帕子小心翼翼地擦拭他額頭的冷汗，清理他嘴角的血跡。
她趴在他耳邊，絮絮叨叨地說著他們的往事，從圍場初遇，到宮中相伴，到歷經波折終成眷屬，再到婚後點點滴滴的甜蜜。
說到動情處，她將臉貼在他毫無知覺的手上，淚水無聲地浸濕了他的掌心。
「爾泰，你感覺到了嗎？我在等你……我一直都在……」
「你快點醒來好嗎，你這個樣子，我真的好害怕，爾泰……」
「你不可以嚇我。你答應過要陪我到老的，你答應過的。你不許賴帳……我不許你賴帳！」
她把臉埋進他的肩窩，整個人蜷在他身邊瑟瑟發抖。
小燕子的哭聲壓抑破碎，從喉嚨深處一點一點地擠出來，像是怕吵醒他，又像是盼著能吵醒他。
……
短短几日，小燕子瘦脫了形，唯有那雙看著爾泰的眼睛，還燃燒著不肯熄滅的微光。
阿德守在門外，看著裡面那個仿佛隨時會倒下卻始終挺直背脊的纖細身影。
看著她對床上那人毫無保留的深情與絕望，心中那股陌生的疼痛越來越清晰，也越來越沉重。
他想起城南食街上她端著山楂露回頭沖他笑時的眼睛。
聽見裡頭那碎得不成句子的呢喃，阿德喉結滾了一下，低下頭看著自己虎口上的繭。
他只能更警惕地守護著這座院落，將所有的擔憂與複雜情緒，死死壓在心底。
第五日深夜，萬籟俱寂。
小燕子實在撐不住，伏在床邊迷迷糊糊地睡著了，手卻還緊緊握著爾泰的手。
忽然，她感覺到那隻冰冷的手，似乎極其輕微地動了一下。
她猛地驚醒，心臟狂跳，屏住呼吸看去。
爾泰的睫毛在微微顫動，乾裂的嘴唇翕動著，發出極其微弱的氣音：「小……燕……子……」
「我在！爾泰！我在！」小燕子瞬間淚如泉湧，撲到床邊，聲音抖得不成樣子，「你醒了？你看到我了嗎？爾泰！」
爾泰艱難地睜開一條縫，視線模糊，但依稀能看到她紅腫哭花的臉。
他想抬手摸摸她，手指觸到她的臉頰，冰涼的，微微發著顫，一點力氣都沒有。
卻還是一寸一寸地、不肯放棄地沿著她的眉眼往下，蹭過她的鼻樑，落在她的嘴唇上，想替她擦掉臉上那些濕漉漉的東西。
他極其緩慢地眨了眨眼，嘴唇又動了動，似乎想說什麼。
小燕子連忙將耳朵湊近他唇邊。
「……別……哭……」氣若遊絲的兩個字，卻用盡了他此刻全部的力氣。
「我不哭，我不哭！」小燕子胡亂抹著眼淚，卻越抹越多。
「爾泰，你醒了就好，醒了就好……太醫！快叫太醫！」她激動地朝外喊。
爾泰看著她，眼中閃過一絲極淡的、幾乎看不見的溫柔和心疼，然後，那股熟悉的劇痛再次毫無徵兆地席捲而來！
「呃……」他猛地瞪大眼睛，身體劇烈地痙攣起來，喉嚨里發出可怕的咯咯聲。
「爾泰！爾泰你怎麼了？！」小燕子魂飛魄散。
「噗——！」又是一大口血，從他口中狂噴而出，濺了小燕子一臉。
緊接著，又是一口，又是一口！暗紅色的血大股大股地從他唇間湧出，映著燭光泛著令人心悸的光澤。
爾泰眼中的光芒迅速黯淡下去，頭一歪，再次陷入深度昏迷，氣息比之前更加微弱。
「不——！！！」小燕子發出撕心裂肺的哭喊，緊緊抱住他癱軟的身體，仿佛這樣就能留住他正在飛速流逝的生命。
太醫匆匆趕來，施針搶救，卻只是搖頭嘆息。情況，比之前更糟了。
希望如同曇花一現，隨即是更深的黑暗與絕望。
小燕子跪在床邊，握著爾泰再次冰涼的手，將額頭抵在上面，渾身顫抖，卻再也流不出一滴眼淚。
只有無邊無際的恐懼和冰冷，將她徹底吞噬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