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燕子瞳孔驟縮:「你……你說什麼?」
「我不管你用什麼方法,你要讓他相信,此事絕無轉圜的餘地。」
「和……和離書,你……你不僅要我走,你還要我親手捅他一刀?讓他在最需要我的時候拋棄他……」
姜盈把桌上的筆擱在紙旁,每個字都像淬了毒,「恨你,才能忘你。忘得越快,活下來就越有指望。」
「姐姐既然愛他,總希望他好好活著吧。」
小燕子低下頭看著桌上那張白紙,看著那支筆。
那是爾泰送她的,筆桿上刻著一隻栩栩如生的小燕子。
他送她筆的時候說,字寫得不好看沒關係,我教你。
而他教了這麼久,她卻要借著他一手教出的筆墨,寫下一紙和離書。
「還有,」姜盈的聲音又飄了過來,「這件事,你不能跟二爺說一個字。不能告訴他真相,不能讓他日後有任何懷疑。」
她把白玉瓶舉到小燕子面前,指尖捏著瓶身晃了晃,嘴角掛著那個讓小燕子渾身發冷的笑:「你知道後果的。」
小燕子眼淚砸在紙上,洇開一朵一朵的水花。
她要把自己從他心裡連根拔走,留下一個血淋淋的空洞,還不許他知道那個洞是誰挖的。
「呵,」小燕子發出一聲絕望,充滿鄙視的冷笑,「姜盈,你會為你所做的一切,付出代價的。」
「代價?」姜盈挑眉,「我的好姐姐,跟我有什麼關係?這一切不都是你自己的想法嗎?成全他和救命恩人?……」
「我可不想讓自己淌進這渾水,這一切,都是姐姐你自願的,不是嗎?」
她將自己摘得乾乾淨淨,以救命恩人和被迫負責的姿態,順理成章地進入福家,甚至可能博得同情。
小燕子不再看她,緊緊握著那個冰涼的白玉瓶。
「滾。」她吐出一個字。
姜盈目的達到,心滿意足,翩然離去。
回府時,翠兒迎上來替她解了披風,姜盈徑直走到妝檯前坐下:「翠兒。」
她忽然開口,「去把我那匹大紅織金的料子拿出來。」
「做嫁衣,按正紅的規製做,繡並蒂蓮,綴南珠,越快越好。」
翠兒的手一抖。她看著小姐臉上的笑,分明是歡喜的,卻讓她後背發涼。
她囁嚅著問姜盈:「小姐,您這樣做,萬一福二爺醒了不肯答應,還有福夫人……她……她若……」
姜盈從鏡子裡瞥了她一眼,有被打斷的不悅:「你懂什麼,她不敢賭。我壓的就是這一點。」
「她把他的命看得比自己還重,所以她一定會走。我的每一樁算計,都是小打小鬧。」
「唯獨這一步,是對著那個女人的心口狠狠捅下去。她越愛他,就越會輸。」
翠兒不敢再問了。心裡那團不安越滾越大。
小姐變了,從前那些小心思小算計,不過是女兒家的任性。
可這次不一樣,她加快腳步消失在迴廊盡頭,總覺得有什麼事要發生,卻說不上來是什麼。
學士府。
房間內,只剩下小燕子,和床上命懸一線的爾泰。
她來到床邊,整個人像被抽去了脊梁骨一樣軟軟地塌了下去。
她拔開瓶塞,一隻手托住爾泰的後頸把他的頭微微抬起來,另一隻手把瓶口湊到他唇邊。
小燕子手抖得太厲害了,灑了幾滴出來,順著他的唇角滑下去,她慌忙去擦,擦著擦著眼淚就掉下來了。
「爾泰你喝下去,喝了就會好了。喝了就不會吐血了,不會發燒了,你會醒過來……你一定會醒過來的。」
她像是在哄他,又像是在求自己相信。
她把藥一點一點餵進他嘴裡。
爾泰的嘴唇太幹了,藥液滲進去的時候喉結緩慢滾了一下,連吞咽的力氣都快沒有了。
她又托著他的後頸等了一會兒,等最後一絲藥液滲進他的唇縫才慢慢把他放回去。
他的手指蜷在她的掌心裡,掌心裡的溫度卻越來越低。
小燕子拼命往裡哈氣,搓著他的手背想讓那隻手重新熱起來。
「爾泰……爾泰……」她叫他的名字,叫了兩聲便哽住了,她閉緊嘴,把後面的話死死咬在喉嚨里。
小燕子抬起頭看著他的臉,月光透過窗欞照在他的眉骨上。
他的眉弓很好看,她總喜歡在他睡著的時候用手指沿著那道弧度來來回回地畫。
她伸出手想再畫一次,手指懸在半空中卻怎麼也落不下去,怕自己一碰到他,就會抱住他,再也不肯鬆手了。
她慢慢把手收回來,攥成拳,抵在自己胸口,讓那些還沒說出口的話像刀子一樣在自己心裡翻攪。
「爾泰,你要是醒了,不許找我。你聽到沒有,不許找我……」
她的嘴唇貼著他的手指:「你要是來找我,我就……我就跑到你再也找不到的地方,我說到做到……」
「你可不可以不要恨我,爾泰……」
「你還是恨我吧……你要是恨我,你就會好好活著,你就會過得很好,你就會……」
她的聲音越來越小,最後只剩嘴唇無聲地翕動著,貼著他冰涼的手指,像是在做一個無聲的告別。
然後,她俯下身,輕輕吻了吻他冰涼的額頭,淚水滴落在他毫無知覺的臉上。
「爾泰……對不起……你要好好活下去……哪怕……忘了我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