接下來的每一刻,都像踩在燒紅的炭火上,痛徹骨髓,卻又無法停駐。
小燕子成了爾泰最沉默的影子,寸步不離。
餵藥時,她用銀匙一點點撬開他乾涸的唇縫,小心渡進去,再用帕子拭去嘴角溢出的殘漬。
她擰乾溫熱的布巾為他擦身,避開他身上的淤青和傷口,指尖控制不住地顫抖。
她為他換上乾淨的寢衣,系帶時,手指總會無意識地在他心口的位置停留片刻,感受那裡微弱但逐漸平穩的心跳。
……
阿德站在廊下,看著明月蹲在牆根哭,看著紫薇紅著眼眶從房裡出來。
看著福晉被丫鬟扶著無聲地抖著肩膀,看著福大人和爾康熬紅了眼在書房裡翻醫書。
更看著小燕子一天比一天瘦,一天比一天沉默。
他什麼都看在眼裡,卻什麼都做不了。
他只是一個護衛,不能像明月那樣端茶遞水貼身伺候。
他唯一能做的就是守在門口,日日夜夜地守著,刀柄被他握得發燙又變涼,涼了又被他握熱。
有時候小燕子從房裡出來透口氣,站在廊下望著天,一句話也不說,只是仰著頭看那棵桂花樹。
阿德站在三步之外,看著她的肩膀瘦得幾乎撐不起那件衣裳。
他想說什麼,又咽了回去,只是解下自己的披風,無聲地放在她身後的欄杆上,然後退回原處,手按刀柄,繼續沉默。
小燕子回頭看了一眼那件披風,沒有拿,也沒有說話,只是低下頭,睫毛在月光下輕輕顫了顫。
姜盈給的解藥似乎真的起了作用。
高熱漸退,嘔血已止,爾泰雖然依舊昏迷,但呼吸漸漸平穩下來,灰敗的臉色也透出了一絲極淡的生氣。
太醫們鬆了口氣,小燕子卻覺得自己的心正一點點沉入冰窟。
夜深,萬籟俱寂。燭火將她孤獨的影子拉長,投在爾泰沉睡的臉上。
小燕子目光貪婪而痛苦的描摹著他,他瘦了太多,下頜線鋒利得讓人心疼。
她伸出手,指尖懸在他臉頰上方,許久才輕輕落下,觸到一片溫涼。
「爾泰……」她哽咽著,「對不起……真的對不起……」
不知過了多久,小燕子淚眼模糊地看著他。像是下了某種決心,緩緩地俯下身。
她的唇,貼上他的。
這不是吻,這是一個絕望的烙印,眼淚洶湧地落下,濡濕了彼此的臉頰和緊貼的唇。
她吻得小心翼翼,仿佛要將自己所有的生命和力量,都通過這個冰冷的接觸,渡給他。
祈求上蒼保佑他平安順遂,哪怕……從此她的世界再無光明。
不知過了多久,她才顫抖著離開他的唇,額頭抵著他的額頭,泣不成聲。
「爾泰,我的爾泰……你要好好的,一定要好好的。忘了我,恨我也好,只要你好好的……」
爾泰還在沉睡,呼吸平穩,面色比前幾日好了太多。
小燕子坐在桌前,面前鋪著一張空白的紙。月光從窗欞漏進來,冷冷地照在紙面上,像一層薄霜。
和離書
她寫這三個字時,毛筆在離字的最後一筆拖了很長。
她呆呆地看著那三個字——以前爾泰從身後環住她教她寫字,大掌握著她的手腕,一筆一畫地帶。
他說她寫字的力道不對,握那麼緊做什麼,要放鬆。她說不握緊字就飛了,他就笑著在她耳邊說飛了就飛了,我再給你寫一個。
他的手那麼大那麼暖,把她的手整個包在掌心裡。
現在沒有爾泰握著她的手了。
小燕子的手孤零零地懸在紙上,抖得握不住筆。
不是他用大掌握著她的手寫出的那些字,是她自己寫的,每一個字都歪歪扭扭,每一個字都像在哭。
「二心不同,難歸一意」,筆鋒差點劃破了紙。
寫到「各還本道」,眼淚掉在紙上,把墨跡洇成一片模糊。
她有什麼本道可還?她的道就是他。
從她嫁給他的那天起,她的道就只有他一個人。
可這個道她不能再走了。
小燕子把和離書壓在硯台下,手指摩挲過紙面,停在他名字的那三個字上。
痛徹心扉。
天光微熹。小燕子正用棉紗蘸著溫水,小心地潤著爾泰的嘴唇。
忽然,她感覺到指下的唇瓣,極其輕微地,動了一下。
她呼吸驟停,猛地抬眼。
爾泰長長的睫毛,如蝶翼般輕輕顫動。一下,兩下……
然後,那雙緊閉了數日的眼睛,終於艱難地睜開了一條縫隙。
起初,是全然渙散的茫然,漸漸地,那渙散的光才開始凝聚,帶著初醒的懵懂和虛弱,直直撞進了小燕子巨大驚惶和未及收回痛楚的眼眸里。
四目相對。
「小……燕……子……」 乾裂的嘴唇翕動,吐出三個嘶啞破碎的音節,微弱得幾乎被心跳掩蓋。
他的眼睛,在看清她的瞬間,亮了起來。劫後餘生的慶幸,失而復得的狂喜,還有……濃烈得幾乎要溢出來的心疼。
她怎麼瘦成這樣了?
「爾泰!你醒了!你真的醒了!」
她手裡的帕子掉在地上,撲上去捧住他的臉,眼淚決堤一樣往下淌全掉在他臉上,「你看看我,你看看我!你知不知道你睡了多久,你嚇死我了!你嚇死我了你知不知道!」
「瘦了……這麼多……」爾泰的聲音像是從嗓子眼裡一點一點磨出來的。滿滿的心疼,仿佛躺在床上起不來的人是她,「是不是……又不吃飯了……」
就在小燕子身體前傾的剎那,姜盈惡毒的聲音,如同淬冰的鎖鏈,猛地拽住了她的四肢百骸。
「你必須在他醒來後,立刻與他做個了斷,讓他相信你是自願離開……」
伸出的手,硬生生僵在半空。臉上巨大的喜悅,如潮水般迅速褪去,被一種近乎殘忍的冰冷和麻木取代。
她幾乎用盡了全身的力氣,才強迫自己將目光從爾泰那雙盛滿愛意的眼眸上撕開,她扭過頭去,留給他一個冰冷僵硬的側影。
「你醒了就好。太醫說你醒了就沒大礙了,好好歇著吧。」
小燕子聽到自己的聲音響起,乾澀平板,沒有一絲波瀾,甚至帶著一種刻意的不耐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