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小燕子?」爾泰眼中的光芒,被巨大的困惑和一絲猝不及防的慌亂取代。
他努力想看清她的表情,想從她側臉的線條里找到一絲熟悉的溫度,可只有冰冷的,拒人千里的弧度。
他試圖扯動嘴角,想給她一個安撫的笑,就像以往每次惹她擔心後那樣。
可虛弱的肌肉不聽使喚,只形成一個有些扭曲的弧度,配上他眼中的慌亂,顯得格外脆弱。
「小燕子……你怎麼了?我……我是不是睡了很久?嚇壞你了,你……怎麼不理我?」
他的聲音很輕,卻努力放柔,「別……別擔心……我……我感覺好多了。」
「你看,我這不是醒了嗎,能說話能笑,再過兩天就能下床了。」
他想抬起沉重的手臂,去擦她臉上未乾的淚痕,卻只徒勞地動了動手指。
爾泰的話,像一把淬了鹽的刀子,狠狠扎進小燕子早已千瘡百孔的心。
他中了蠱毒,一早就不舒服了,卻一直瞞著她,自己默默忍受著非人的折磨,怕她擔心……
直到在圍場毒發墜坑,命懸一線。他總是這樣,把她護在身後,把所有的風雨和痛苦都自己扛。
滾燙的淚水瘋狂上涌,她猛地低下頭,迅速用手背狠狠抹去。
再抬頭時,臉上只剩下更深的漠然和拒人千里的疏離。
爾泰看著她刻意迴避的眼神和冰冷的態度,心中的不安迅速擴大,變成一種尖銳的恐慌。
他強撐著,試圖用他們之間慣有的輕鬆打破這令人窒息的僵局。
「小燕子,我好不容易……從鬼門關溜達回來,你……你怎麼這副表情?難道不是應該……撲過來,抱著我大哭一場,罵我怎麼這麼不省心嗎?」
他看著她,掩不住聲音里的虛弱和急切:「你怎麼……這麼冷淡?我可是病人。」
她死死掐住自己的大腿,尖銳的疼痛讓她勉強維持住臉上的面具。
她甚至沒有看他:「福二爺,你這個玩笑,一點都不好笑。」
爾泰臉上那點強撐的笑意,徹底消失了。
不對!這不對!他的小燕子,不是這樣的!
她的眼睛剛才還在哭,可此刻看他的眼神像是隔著一層什麼東西,冷冷的,硬硬的,他看不透。
「小燕子……」 他急了,掙扎著想坐起來,想要看清她的表情,想要抓住她的手。
剛撐起半個身子便是一陣天旋地轉,手臂一軟整個人摔回枕頭上。
他閉了閉眼等眩暈過去,逼自己清醒,重新撐著床板一點一點地坐起來。
「別動!」小燕子幾乎是條件反射地低喝出聲,帶著來不及掩飾的焦急和擔憂。
但立刻,她又硬生生將那情緒壓了回去,沒有回頭看他一眼。
爾泰看著她冰冷決絕的背影,比蠱毒發作時更甚的恐慌和尖銳的疼痛,密密麻麻地攥緊了他剛剛復甦的心臟。
幾乎讓他再次窒息。
他的小燕子……到底怎麼了?
「小燕子,你到底怎麼了?發生什麼事了?」
「是不是有人欺負你了?是不是阿瑪額娘說了什麼?你告訴我,你看著我說話。」
小燕子的餘光看見他咬著牙不肯躺回去的樣子,心在滴血。
「什麼事都沒有。」她轉過身,聲音又冷又平,沒有看他,「你好好養病。太醫說了要多靜養。我先出去了,你好好歇著。」
她轉身朝門口走去。
「小燕子!小燕子你別走!」
身後傳來他沙啞急切的喊聲,然後是重物落地的悶響,他從床上摔下來了,重重跌在冰冷的地磚上。
小燕子心臟驟停,下意識就想衝過去扶他。
可爾泰已經掙扎著爬起來,膝蓋磕破了也渾然不覺。
她把拳頭塞進嘴裡狠狠咬住。
然後是踉蹌的腳步聲,恐慌壓過了身體的虛弱。爾泰不知哪來的力氣,猛地伸手,在她還沒來得及跨出那一步,死死攥住了她的手腕。
「小燕子!」他聲音嘶啞破碎,帶著不容錯辨的忐忑和哀求,「你怎麼了?是不是……是不是因為之前我和姜盈的事?」
「你還在生我的氣,對不對?我知道是我不好,是我沒處理好,讓你受委屈了,讓你聽到那些難聽的話……」
「你相信我,我會解決的,我一定會查清楚,給你一個交代!你信我!」
他握得那麼緊,指尖冰涼,帶著絕望的力度,小燕子能感覺到他身體的顫抖,透過單薄的寢衣傳來。
她的心痛得縮成一團。
她用力,一根一根掰開他的手指。動作緩慢,卻帶著一種殘忍的堅定。
爾泰的手指被她掰開,懸在半空,微微顫抖著。
他愣愣地看著自己空落落的手,又抬眼看向她,眼中是全然的不敢置信和受傷。
那雙總是盛滿溫柔和笑意的眼睛,此刻迅速漫上一層猩紅的血絲。
「我沒有生氣。」小燕子終於開口,聲音平靜得可怕,甚至沒有看他,「我只是想明白了。爾泰,我不想再這樣下去了。」
「什麼……這樣下去?」爾泰的聲音發飄,帶著茫然的恐懼。
「之前有塞婭,現在有姜盈,」
小燕子轉過身,終於面對他,眼神卻飄忽著,落在他身後某處,不敢看他。
「以後呢?以後說不定還會有別的女人,各種各樣的不得已,沒辦法,要負責……」
「我累了,爾泰。我一點都不想要這樣的生活。」
「你在說什麼啊?我不想要什麼別的女人,我只要你!」
爾泰急得眼眶通紅,試圖去抓她的手,卻被她側身避開:「我不明白!我們……我們一直過得好好的,很幸福啊!」
「小燕子,你看看我,你看看我們的家!」
「你是不是太累了?你這些天守著我太累了,你坐下來休息一下,我去叫太醫來,給你也看看!」
「不必了,是,我們是很好。」小燕子扯了扯嘴角,那笑容卻比哭還難看,帶著無盡的嘲諷和悲涼。
「可是爾泰,我沒有辦法忍受和別的女人分享我的丈夫,一天都不能!」
「你以為我不知道嗎?皇阿瑪會如何取捨?姜家的壓力,那些流言蜚語……我們對抗不了的。」
「姜尚書跪在御書房外求一個侍妾的名分,滿朝文武都說福家不知好歹。皇阿瑪能壓住一次,能壓住兩次嗎?」
「我早就不是從前那個什麼都不怕的小燕子了,我懂了什麼叫皇權之下的無可奈何。」
「但是……」小燕子深吸一口氣,用盡了全身力氣,「我可以選擇。我可以選擇不要過這樣的生活。」
「你想要什麼樣的生活?你說!我都可以給你!」
爾泰急切地向前一步,卻因為虛弱踉蹌了一下,他扶住床柱,目光死死鎖著她,「你喜歡自由自在,我可以給你建一座別苑,我們也可以出去開府單過!」
「我陪你的時間少,是我忽略了你!我以後一定多抽時間陪你!
「我哪裡做得不好,你告訴我,我改!我有什麼讓你不滿意的地方,你也告訴我,我以後絕對不會再犯!」
「小燕子,只要你不離開我,我什麼都願意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