爾泰帶著哽咽,幾乎是卑微的祈求。
小燕子狠下心腸,別過臉不再說話。怕一開口,所有的偽裝都會瓦解。
她的沉默,卻讓爾泰更加恐慌。
他忽然想到什麼,像是抓住最後一根稻草:「是因為姜盈對不對?我……我知道我錯了,我不該讓她有機會靠近,不該讓那些流言傳出來……」
「可是小燕子,你信我,我和她真的什麼都沒有發生!那天在獵坑,我……」
「夠了!」小燕子打斷他,聲音陡然拔高,帶著尖銳的痛楚,「你讓我如何信你?」
「每次想起你和她在那個坑底待了一夜,想起她穿著你的披風……我這裡……」
她用力捶了捶自己的心口:「就像被刀子捅一樣!我沒有辦法忍受,每一次回想都是折磨!所以,我決定了。」
她轉過身,目光終於對上他的,那裡面是一片死寂的冰原,凍得爾泰渾身發冷。
「我成全你們。我退出。」
「不——!」爾泰再也顧不得什麼,朝她撲過去,想要抱住她,留住她。
他踉蹌著撲到她身後,用盡最後的力氣死死抱住了她的腰,將臉埋在她後背,滾燙的淚水瞬間浸濕了她的衣衫。
「不……不……小燕子……你別走……求你了……別走……」
他語無倫次,聲音破碎得不成樣子,只有顫抖的身體,訴說著他瀕臨崩潰的絕望。
小燕子僵在原地,感受著背後傳來的滾燙濕意和劇烈顫抖,指甲深深掐進掌心裡。
她不能心軟,不能!
「你是不是有什麼苦衷?」爾泰抬起頭,用力將她扳過來,通紅的眼睛死死盯著她,試圖從她臉上找到一絲一毫的破綻:「小燕子,你告訴我!快告訴我!」
「是不是有人逼你?是不是姜盈?」
「對,沒錯,一定是她!是不是她來找過你?她對你做了什麼?說了什麼?你告訴我,我現在就去找她算帳!」
「不是她!」小燕子用力甩開他的手,聲音冷硬如鐵。
「是我!是我善妒!是我無法容忍!我受不了那些流言蜚語,受不了別人看我的眼光,更受不了未來可能要跟別的女人分享你!」
「跟姜盈,跟任何人都沒有關係!是我自己不想再過這樣的日子了!」
「我不想以後學皇阿瑪的嬪妃那樣,每天對著自己的丈夫出盡百寶地爭寵。」
「我不!我絕對不要那樣的生活。」
爾泰的眼淚,在她斬釘截鐵的是我自己四個字里,大顆大顆地滾落下來。
他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氣,踉蹌著後退一步,目光渙散,嘴裡喃喃重複:「不是的……不是的……你不是這樣的……」
他的視線無意間掃過房間,忽然,被書桌上一張攤開的紙吸引了。
那上面,醒目的三個大字,像三道驚雷,狠狠劈進他混沌的腦海。
和離書。
爾泰搖搖晃晃地走過去,伸出手,指尖顫抖得幾乎拿不住那張輕飄飄的紙。
他把那張紙翻過來又翻過去,像是確認這不是她寫的,這是別人逼她的,這上面的每一個字都不是她真心的。
可她寫的字他認得。
每一個歪歪扭扭的筆畫都是她的,是她當初不肯練字時他握著她的手一筆一畫教的。
「和離書。」他低聲重複著,「和離書……」像是頭一回認識這三個字。
爾泰猛地抬頭,赤紅的眼睛死死盯住小燕子:「這是什麼?小燕子,你告訴我,這是什麼?」
小燕子看著他把那張紙舉起來,閉上眼睛,淚水終於衝破堤防,洶湧而下。
心痛得無法呼吸。
她強迫自己用最平靜,最冷酷的聲音說:「你看不懂嗎?我已經寫好了和離書。」
「你若……若……念及我們往日的情分,就趁早簽了吧,從此以後,我們……再無瓜葛。一別兩寬,各生歡喜。」
「各生歡喜。」爾泰咀嚼著這四個字,忽然低低地笑了起來,笑聲里充滿了無盡的悲涼和瘋狂。
爾泰轉過身看著她,滿臉都是淚:「你到底有什麼委屈……說啊!」
他上前一步攥住她的雙腕,晃得她散亂的碎發全落在臉上,「你說啊……」
小燕子被他晃得渾身發顫,偏過頭不去看他的眼睛。
爾泰將手中的紙舉到眼前,然後,在她反應過來之前,嗤啦一聲,狠狠撕成兩半!
碎片從他指間飄落,如同他們碎裂的感情。
「你休想!」他一步跨到她面前,雙手用力抓住她的肩膀,逼她看著自己,兩人的目光在淚水中狠狠碰撞。
「小燕子!你說的每一個字,我都不信!」
「你到底有什麼事瞞著我?告訴我!天大的事,我們一起扛!有我在,你什麼都不用怕!」
「求你了……別這樣對我……」說到最後,已是泣不成聲的哀求。
「沒有。」小燕子掙脫他的鉗制,聲音冷得沒有一絲溫度,「沒有苦衷,沒有委屈,沒有隱瞞。」
「只不過……只不過是對你,再也沒有期待罷了。」
爾泰被她這句話徹底擊中。
說完,她決絕轉身,朝門口走去。
「小燕子——!」爾泰追上去從背後死死抱住她,雙臂勒得她幾乎喘不過氣。
他將臉深深埋進她的頸窩,灼人的熱淚瞬間濡濕了她的肌膚,「別走……別離開我……」
「放開。」小燕子冷音蝕骨。
「我不放!」他抱得更緊,仿佛要將她揉進自己身體裡。
「放開!」小燕子用盡全力,猛地一掙!他的手被迫鬆開了幾分,她大步又朝門口走去。
爾泰被她掙得失去平衡,身體往前傾倒。
他下意識去拉她,手指勾住了她衣襟下擺,整個人被帶倒在地。
他本就虛弱,這一摔眼前發黑,可他沒有鬆手。
他跪在地上緊緊抓著她的手腕,仰頭看著她——臉上分不清是淚水還是冷汗。
爾泰的眼神兇狠又破碎,像一頭被逼到懸崖邊上的困獸。
他看著小燕子停頓了一瞬,卻終究沒有回頭的背影,最後一絲理智和溫柔徹底崩斷。
「來人!」
他嘶聲吼道,帶著一種令人心悸的厲色。
阿德推門而入,他看到二爺跪在少奶奶身後,兩隻手牢牢扣住她,整個人虛弱得搖搖欲墜,眼淚和冷汗混在一起從下巴上滴落。
小燕子背對著門口,肩膀顫抖。
阿德的心驟然一沉:「二爺!」
爾泰沒有看他,目光死死鎖著小燕子的背影。
「將少奶奶關入書房,嚴加看管,不許任何人探視!沒有我的命令,絕不許她離開我半步!」
阿德徹底懵了,他深知二爺對少奶奶用情至深,從來捨不得對她說一句重話,如今卻要把人關起來。
怎會……?
「還愣著幹什麼?去啊!」爾泰厲聲喝道,身體晃了晃,眼神狠厲得嚇人。
「是。」阿德不敢再猶豫,硬著頭皮上前,對著小燕子躬身,聲音艱澀:「少奶奶……請。」
小燕子沒有再掙扎。
她任由阿德將她帶出房門,卻在門檻外停住了。
她沒有回頭,回了頭就再也走不了了。可她的腳像生了根,釘在那道門檻上。
她能感覺到他的目光烙在她後背上,破碎的,不肯鬆手的。
他還跪在那裡,兩個人都沒有動。
爾泰身形晃顫,卻還是不肯倒下。他不敢倒下,怕一倒下她就走了。
……
門外,四名佩刀護衛立刻無聲跟上,如臨大敵。
爾泰低著頭,壓抑的嗚咽聲斷斷續續地從喉嚨里溢出,混合著嘴角不斷滲出的鮮血,滴落在地板上,暈開一朵朵刺目的紅梅。
……
書房的門,在身後沉重地合攏,落鎖的聲音清晰可聞。
小燕子再也支撐不住,順著冰冷的牆壁滑坐在地,她緊緊抱住自己,將臉埋進膝蓋里。
一個被鎖在軀殼裡痛不欲生,一個被囚在愛恨中支離破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