書房內。
小燕子蜷在榻上,最初的麻木過後,是更尖銳的痛楚和鋪天蓋地的恐慌。
爾泰剛剛好轉,姜盈給了半份解藥,只是暫時壓制,蠱毒還在他體內,隨時可能再發作。
三天?五天?
她不能困在這裡坐以待斃,必須想辦法出去,或者……傳遞消息?可門外守衛森嚴……
爾泰甦醒的消息傳開,福家還沒從欣喜中回過神來,便得知小燕子被關了起來。
福倫福晉和爾康聞訊趕來,看到的便是爾泰蒼白著臉,眼神偏執冷硬的嚇人模樣。
「爾泰!到底怎麼回事?你這鬧的哪一出?」福晉又急又氣,看著兒子憔悴的模樣心疼不已。
「好不容易才從鬼門關回來,怎麼又和小燕子置氣?那孩子守了你這麼久,她對你怎樣我們都看在眼裡,你怎麼能把她關起來?你知不知道外面現在……」
「額娘。」爾泰打斷她,「這件事,求您和阿瑪都不要插手。」
「是我一個人的錯,是我沒護好她,沒處理好那些腌臢事,才讓她……寒了心。」
他垂下眼睫,掩住眼底翻湧的痛楚,「關她,是我不想讓她走。其他的,我會解決。」
福倫眉頭緊鎖,看著兒子眼中那不容動搖的決絕,深知他脾性,此刻勸說無用,反而可能激化矛盾。
他嘆了口氣:「你好生養著,莫要再動氣傷身,朝堂那邊,有阿瑪頂著。」
「多謝阿瑪。」爾泰低聲道。
待福倫福晉憂心忡忡地離開,爾康留了下來。
他看著弟弟沉聲道:「爾泰,你關著她,只會讓她更難過,也解決不了問題。」
「我知道。」爾泰抬起頭,眼中是深不見底的疲憊和一絲狠戾,「哥,「我關著她,一是怕她真的……一走了之。」
「二來,」他頓了頓,「也是將她放在眼皮底下保護,或許能引出些蛛絲馬跡……」
爾康瞬間明白了他的用意,眼神複雜:「你是說……」
「哥,幫我請紫薇過來一趟吧,幫我勸勸她,我怕她胡思亂想,也……陪陪她。」
「小燕子現在,怕是誰的話都聽不進去,但紫薇的話,她或許能聽進去一兩分。」
「好,我這就去辦。」爾康點頭,轉身欲走。
「哥,還有一事……」
他示意爾康附耳過來,低聲說了幾句,爾康聽完直起身,臉色變了幾變,最終重重點了點頭:「我明白了,你放心!」
書房外,明月被護衛毫不留情地攔在幾步之外。
她只能隔著門,帶著哭腔喊道:「格格!格格您怎麼樣?您說句話啊!」
門裡面安靜了一會兒,然後傳來腳步聲。
小燕子走到門邊,隔著門板把掌心貼在上面:「別擔心,我沒事。回去跟額娘說,讓她別惦記。」
她的聲音聽起來很平靜,可明月太了解她了,只有在真的很難過的時候才會用這種語氣說話。
「格格,額駙才大病初癒,您便這般傷他的心……」
「您是沒看見,額駙從您被關進來就一直沒有休息過,他在院子裡站了好久好久,就望著這扇門,也不說話,風吹得那麼冷他也不肯回去……」
「格格,您心裡要是有什麼苦,就跟奴婢說,別一個人憋著……」門內一片沉默。
傍晚,爾泰服了藥,精神稍好一些,他站在院中,望著那扇亮燈的窗戶,一動不動。
他臉上沒什麼表情,只有緊蹙的眉頭和眼底深沉的痛苦與失落,泄露了他此刻的心境。
阿德看著主子望著書房門那近乎凝固的悲傷身影,心中嘆息。
明月從廊下跑過來,撲通跪在他面前,眼淚止不住地往下淌:「額駙!求您讓奴婢進去看看格格吧,讓奴婢去照顧她!」
爾泰目光從窗戶落在明月身上,眼神冷硬:「不許。」
嬤嬤送來食盒,躊躇著不知該遞給誰。爾泰伸手接過,朝書房走去。
門口的護衛看見是他,才讓開了路。
吱呀一聲,門被推開。小燕子抱著膝蓋坐在榻上,聽見動靜,身體幾不可察地繃緊,卻沒有回頭。
爾泰進去後反手關上門,看著她單薄孤寂的背影,他的心狠狠一揪。
他默默走到案邊,打開食盒,取出那碟她最愛吃的清蒸鱸魚。
他拿起碗筷,俯身夾起一塊魚腹上最嫩的肉,剔好刺後,用另一隻手在下面接著,小心翼翼地送到她嘴邊:「小燕子,吃點東西!」
熟悉的菜餚香味飄來,小燕子胃裡忽然翻湧上一股噁心。她把頭扭過去,避開了那遞到唇邊的筷子,不看他。
爾泰的手僵在半空,眸色暗了暗。他收回筷子,重新夾起一塊,再次遞過去。依舊帶著哄勸:「聽話!」
小燕子還是扭開頭,甚至將臉埋進膝蓋里,用行動表示拒絕。
爾泰放下筷子,在她面前蹲下身,試圖平視她,聲音裡帶著壓抑的痛楚和不解。
「小燕子,別再跟我置氣了,好不好?我沒有做過的事,你不能就這樣給我判了死刑。」
「和離書的事,我就當沒有發生過。你是我唯一的妻子,這輩子,下輩子,永遠都是,這一點永遠不會變。」
小燕子的肩膀微微顫抖起來,淚水無聲地浸濕了膝蓋處的衣料。
她多想告訴他,她沒有判他死刑,她比誰都相信他!可是……
見她落淚,爾泰心疼得無以復加,伸出手,想用指腹輕輕擦去她的眼淚。
可他的指尖剛碰到她的臉頰,小燕子就像被燙到一樣向後躲開,抬起淚眼,裡面是清晰的排斥和冰冷:「你出去。我不想看到你。」
爾泰的手僵在那裡,指尖還殘留著她眼淚的濕意,卻冰冷刺骨。
他收回手:「小燕子,你跟我鬧脾氣,怎麼鬧我都理解,你心裡的痛苦,委屈,我都知道。」
「是我不好,讓你這樣難過。我真的知道錯了,這件事,我馬上就會查清楚,給你一個乾乾淨淨的交代。你信我一次,好不好?」
他看著她,眼中是濃得化不開的愛意和祈求,身體不由自主地向前傾,想像從前無數次那樣,在她生氣或難過時,將她摟進懷裡,用親吻和擁抱安撫她。
他的氣息漸漸靠近,帶著藥味和他身上特有的清冽氣息。
就在他的唇即將觸碰到她額頭的瞬間,小燕子猛地抬手,用盡全身力氣推開了他!
「別碰我!」她厲聲喊道,聲音尖銳而顫抖。
爾泰猝不及防,被她推得向後踉蹌一步,方才的親吻落了空。
他站穩身形難以置信地看著她,看著她眼中毫不掩飾的抗拒和……厭惡?
這個認知像一把淬毒的匕首,狠狠捅進他的心窩。
眼淚,毫無預兆地,直接從他通紅的眼眶裡砸下來。
「你出去!出去啊!」小燕子歇斯底里地喊道,整個人瀕臨失控的邊緣,「我不想看見你!不想!你聽到沒有!」
爾泰看著她崩潰的模樣,心如刀絞,卻有一股更偏執的念頭湧上來。
他上前不顧她的掙扎和捶打,用力將她緊緊抱進懷裡:「為什麼?」他在她耳邊痛苦地低吼,滾燙的淚水滴進她的頸窩。
「你嘴上說著趕我走,不想見我……可你的眼睛,你的眼淚,全都在說留下來!小燕子,你到底要我怎麼樣?你告訴我!」
小燕子在他懷裡掙扎,他卻紋絲不動。
直到她沒了力氣,癱軟在他懷裡,只剩下壓抑的,破碎的哭泣。爾泰這才稍稍鬆開一些力道,卻依舊環抱著她。
他抬起手,顫抖著撫上她淚濕的臉頰,目光痛楚地在她臉上流連。
兩人近在咫尺,呼吸交纏,臉上皆是痛不欲生的神色。
「小燕子……」他聲音沙啞得如同破舊的風箱,帶著卑微到塵埃里的祈求,「你心疼心疼我,我們還像以前那樣,好嗎?」
「我什麼都不要,我只要你好好的,我們好好的……我改,我什麼都改……你告訴我,我哪裡不好,我都改……」
「我們回到以前,回到我們相愛的時候,好嗎?」
他雙手捧著她的臉,指尖冰涼,拇指輕輕擦過她眼下被淚水浸得發紅的皮膚。
小燕子在他掌心顫抖著,淚水洶湧。
兩張掛淚的臉就這麼對視著。
「好嗎?」他又問了一遍,懇求的看著她。
小燕子看著眼前這張深愛入骨,此刻寫滿卑微痛苦的臉,心碎成了千萬片。
她閉上眼,轉身將額頭重重抵在冰冷的牆壁上,肩膀劇烈地聳動,卻再也哭不出聲音,只有壓抑到極致的抽泣。
爾泰的手僵在半空,懷中空落落的冰冷。
他看著她的背影,那決絕的姿態,仿佛在他們之間築起了一道無形卻堅不可摧的高牆。
他緩緩放下手,微顫著後退一步,靠在桌邊,才勉強支撐住飄搖的身體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