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小燕子。」爾泰用那雙還在發抖的手撐著地面站起來。
他推開阿德,膝蓋在打顫,後背的衣料被虛汗浸透了一大片。
他聲音幾乎不成調:「你當初說要嫁給我,對我說的那些話,那些諾言,難道都是隨口說說,都是假的嗎?」
他頓了一下,喉結劇烈滾動,「我的真心,你就可以如此輕賤嗎?」
「你怎麼能把我推向另一個女人?」
他聲音陡然拔高,帶著泣血的控訴:「你當真要同我恩斷義絕?」
小燕子跪在地上,仰頭看著他,淚水洶湧,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。
她能說什麼?說這一切都是假的?
說她是為了救他?那之前的努力,爾泰承受的痛苦,甚至可能……姜盈的警覺,都會前功盡棄。
她的沉默,她的迴避,在爾泰看來,無異於最殘忍的默認。
時間仿佛在這一刻凝固了。
過了許久,爾泰自嘲地笑了起來,他抬手狠狠抹去嘴角不斷溢出的血,動作粗暴,像是在懲罰自己這副不爭氣的身體,抹的滿臉狼藉,更添悽慘。
「好。好。」他喃喃著,目光從她身上移開,投向虛無的黑暗,又緩緩收回,重新落在她身上。
「小燕子,你終於遂了願。」他慢慢走到她面前,彎下腰,與她只隔了不到一尺的距離,一字一頓地說,「這就是你想要的,對嗎?」
他直起身,那雙眼睛裡蓄滿了淚,卻倔強地不肯落下來,淚珠在眼眶裡打著轉,像他此刻搖搖欲墜的尊嚴。
「可本少爺要你記住!小燕子,今日不是你要與我和離,是本少爺要休了你!」爾泰聲音冷硬如鐵。帶著一種近乎殘忍的宣告。
小燕子猛地抬起頭。眼淚一顆接一顆,順著下巴滴在衣襟上。
她看著他,張了張嘴,卻發不出任何聲音。
休……休了她。
心,像是被這句話徹底掏空了,只剩下一個血淋淋的洞,呼呼地灌著冷風。
「來人。取紙筆。」
明月撲通跪在地上:「額駙!」
阿德也急了,上前一步:「二爺,您三思!」
「去啊!」爾泰偏頭看向阿德,那雙眼睛紅透了,布滿了破碎的淚光,聲音卻冷得像臘月的河面。
阿德被他眼中的決絕和痛苦震懾,不敢再勸,只能咬牙轉身,快步去取紙筆。
小燕子依舊跪在原地,看著爾泰決絕的背影,看著他顫抖的肩膀,委屈、絕望、心痛、不舍……
無數情緒在她心中翻攪,幾乎要將她撕裂。
很快,阿德取來了筆墨紙硯,放在院中的石桌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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爾泰走到桌邊,背對著小燕子,身影在光線下拉得很長,顯得格外孤寂。
他提起筆,蘸飽了墨。筆尖懸在雪白的宣紙上方,時間仿佛被拉長了。
他的胳膊僵在那裡,遲遲沒有落下。
手背上的青筋一根一根凸起來,握著筆的手指在劇烈地抽搐。
他閉緊眼,臉上是極力隱忍卻依舊泄露出來的巨大痛苦,肌肉微微痙攣。
筆尖,終於落下。
休書。
筆鋒劃破紙面的瞬間,他的腦海里全是她。
圍場初遇,她危在旦夕卻明亮動人的眼:「阿瑪,鄂敏手下留情啊!」
宮中相伴,他笨拙卻真摯的承諾:「之後的每一天,都讓我保護你。」
生死相依,他擁著她:「我要你做自由自在的小燕子,飛多高都行,但我永遠在你身後,為你托底。」
決定娶她時,他對她說:「把你交給誰,我都不放心。唯有我自己,才安心。」
她俏皮向他耍賴:「你以為我傻嗎?放著好好的福家少奶奶不做?」
是她穿著大紅嫁衣,終於嫁給他的模樣。
是他握著她的手一筆一畫教她寫自己的名字,她寫不好,他便從後面環住她,把她的手整個包在掌心裡。
是她每晚趴在他胸口說要聽一輩子的心跳。
是她面對質疑時毫不猶豫:「配,他當然配!還是天底下最配的!」
是她當著所有人宣告:「他是我的心上人,是我覺得最好最好的人。」
而他亦然,堅定無比:「若她不棄,福爾泰,求之不得。」
……
這些畫面,聲音像潮水一樣湧上來,把他的心撞得粉碎。
一字一句,一幕一幕,鮮活如昨,甜蜜如糖。
此刻卻都化作了最鋒利的刀,一刀一刀,凌遲著他的心。
握筆的手顫抖得越來越厲害,淚水無聲地滴落,暈開了剛剛寫下的墨跡。
小燕子跪在不遠處,那些共同的回憶也如同走馬燈般在她眼前閃過。
每一個甜蜜的瞬間,此刻都成了穿心的毒箭。她痛得蜷縮起來,心如死灰。
爾泰強忍著心臟撕裂的劇痛,逼迫自己繼續寫下去。
筆鋒卻不再凌厲,反而變得滯澀沉重,每一個字都像是在用刀刻自己的骨頭。
【半生溫柔付卿顏,
一夕誤會碎流年。
非是無心輕負汝,
只緣情重恐相牽……】
寫到這裡,筆尖再次頓住,更多的淚水砸在紙上,將未乾的墨跡和之前的血淚混在一起,一片狼藉。
筆鋒在發抖,字跡卻不曾停頓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