終於,爾泰把筆擱下了。
他拿起那張被淚水血漬浸染得不成樣子的紙,轉身一步步走到小燕子面前。
他低頭看著她,眼中是濃得化不開的痛楚不舍,還有一絲決絕的狠意。
心,早已碎成了齏粉。
然後,他抬起手,將那張紙,狠狠地,扔在了她身上!
紙張飄落,蓋在了她的裙擺上。休書二字,清晰刺目。
小燕子身體劇烈地一顫,仿佛被那輕飄飄的紙擊垮了最後一絲力氣,她跌坐得更低。肩膀劇烈地聳動著,只有滾燙的淚水,迅速浸濕了那張休書。
爾泰看著她崩潰的模樣,心如刀絞,他強迫自己移開目光,不再看她,艱難的轉身離去。
「爾泰!」身後傳來她撕心裂肺的一聲喊,充滿了無盡的眷戀和不舍。
小燕子搖搖晃晃的站了起來,臉上早被淚水沖得一片狼藉,朝他追了兩步又硬生生停住了。
她叫他的名字,叫了又叫,每一聲都像刀子:「爾泰,爾泰。」
爾泰的腳步,立刻停住了。但他沒有回頭,身體卻僵直如鐵,眼淚順著冰冷的臉頰瘋狂滑落。
她也沒有再往前。兩個人之間只隔著幾步之遙,卻像是隔了一整個來生。
小燕子看著他停住的背影,哭得不能自已:「爾泰,你,你一定要及時看太醫。不要熬夜看公文,再忙也要按時吃飯。」
「天冷了要加衣裳,不要總是喝冷茶。左臂的傷口剛好了些,千萬不要再用力。」
「爾泰……爾泰。」她泣不成聲。
爾泰聽著她這些依舊充滿關心和牽掛的話,心中更是痛如刀絞。
他猛地閉上眼,再睜開時,眼中只剩下強行的冰冷和絕情。
「住口!」他厲聲打斷她,聲音帶著刺骨的寒意,「你已經不是我夫人了!沒有資格再叫我的名字,更沒有資格再管我!」
「阿德!」他不再猶豫,冷聲命令。
「二爺……」阿德看著眼前這一切,心中不忍。
「馬上把她帶出府去!城郊傍水的那座小院,帶她走!」
「二爺!這……您三思啊!」阿德急道。
「怎麼?你想抗命嗎?!」爾泰猛地回頭,瞪著阿德,眼中是駭人的紅血絲和未乾的淚痕。
阿德被他眼中的痛苦和決絕震住:「……是。少奶奶,請!」
「你亂叫什麼?」爾泰的聲音忽然拔高了,他目光掃過跪在地上的小燕子,心狠狠一抽,卻用更冷的聲音說:「她已經不是少奶奶了。」
爾泰轉過身背對所有人,語氣又冷又硬,卻掩不住尾音的顫抖:「一個時辰後,你給我離開這裡。我再也不想見到你。」
「爾泰!」
小燕子看著他再次離去的背影,積蓄的所有情緒終於徹底爆發,她痛哭出聲,哽咽悽厲。
「爾泰!」
她又叫了一聲,整個人都在發抖。
他再次停了腳步,仍沒有回頭。
「……多保重。」
爾泰閉上眼。淚珠從緊閉的眼縫裡滾下來,他咬著牙,把拳頭攥得咯咯作響,血從指縫間滲出,他大步離去,再也沒有回頭。
兩個人用彼此的深情,將對方凌遲處死。
小燕子看著他消失的方向,直接跌坐在地上,風吹動她散亂的碎發。
明月哭著上前扶住她:「格格,您這是何苦啊!」
小燕子沒有說話,只是慢慢俯下身去,把地上那張紙撿起來貼在胸口,在滿院的死寂中,無聲地哭了。
小燕子不知道自己是怎麼走回他們那間院子的。
熟悉的陳設,處處都是他們共同生活的痕跡。
她養得半死不活,卻被爾泰小心救活的蘭花。
榻上她常蓋的,繡著歪歪扭扭燕子圖案的錦被。
書案上並排放著的,他常用的狼毫和她胡亂塗鴉的畫筆……
一幕幕甜蜜的過往,不受控制地翻湧上來。
他在這裡教她寫字,她總是搗亂,墨汁弄髒了他的衣袖,他卻只是無奈地笑。
她生病時,他徹夜不眠地守在床邊,握著她的手。
清晨醒來,第一個映入眼帘的,總是他溫柔含笑的眉眼。
心,痛得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住,反覆揉捏,幾乎要窒息。她扶著門框,才能勉強站穩,臉色蒼白得沒有一絲血色。
「格格……」明月紅著眼眶扶住她,聲音哽咽,「您別這樣……奴婢看著心疼……」
小燕子搖搖頭,掙脫她的攙扶,緩緩走到內室。
明月默默地開始收拾東西,其實也沒什麼好收拾的,小燕子帶來的嫁妝,許多東西早已融入這個家的點點滴滴。
明月只撿了幾件她常穿的、料子舒適簡單的衣裳,又去妝檯前想拿首飾匣子。
「不用了。」小燕子輕聲阻止,目光落在多寶閣上最顯眼的位置。
那裡,靜靜地立著一對憨態可掬的瓷娃娃。
那是他們成親前,她親自挑選的,說一個是他,一個是她,要永遠放在一起。
她走過去,小心翼翼地將兩個瓷娃娃拿下來,用柔軟的棉布細細包裹好,緊緊抱在懷裡。
這是她唯一想帶走的東西。
「格格,讓奴婢跟您一起走吧!」明月跪下來,拉著她的衣角,眼淚直流,「您一個人,奴婢不放心!」
小燕子低頭看著她,努力笑了笑,伸手摸了摸明月的頭。
「傻明月,你就留在這裡。幫我……好好照顧他。」
她頓了頓,聲音更輕,「他身邊總要有個人盯著他喝藥,你得看著他喝完。」
「他左臂的傷口疼起來不吭聲,你得替他換藥。」
「爾泰批公文的時候一坐就是大半夜,你把他書房的燈油換成小盞的,燒完了他總得去睡。還有……」
「格格!您明明對額駙有情,為何要做得這般決絕?奴婢不懂!」明月哭道。
小燕子笑容苦澀:「別問了,明月。有些事,不知道更好。這個結果……也好。」
她像是說服明月,也像是在說服自己。
最後看了一眼這個承載了她所有幸福和痛苦的家,目光眷戀地掃過每一處熟悉的角落。
心痛的浪潮再次襲來,她猛地轉身,抱著懷裡的瓷娃娃,幾乎是逃也似的衝出了房門。
門外有馬車等著。
灰撲撲的青帷小車,毫不起眼。
車夫坐在車轅上,戴著一頂壓得極低的斗笠,穿一件粗布短褐,手肘處還打了一塊不起眼的補丁。
那雙手擱在膝上,手指修長,骨節分明,虎口處有幾道極淡的舊繭。
他低著頭,斗笠把大半張臉遮得嚴嚴實實,只露出一截線條冷硬的下頜。
小燕子走近時,他把頭埋得更低了,斗笠的陰影嚴嚴實實地罩住了眉眼。
她最後回頭看了一眼學士府的匾額。那塊匾她進進出出看了無數次,從來沒有像此刻這樣沉重。
捨不得,也要捨得。她低下頭,眼淚掉下來。
車夫朝她伸出雙手。那雙手很穩,懸在半空中,沒有催她,也沒有收回去。
她把手放上去的一瞬,彎腰跨上馬車,一滴滾燙的淚毫無預兆地從她低垂的臉上滑落,砸在他的手背上。
他的手僵了一瞬,然後穩穩托住她的手,扶她坐進車廂。
帘子落下,隔絕了內外。小燕子抱著瓷娃娃,蜷縮在角落,淚水無聲地流淌。
車廂外,那隻手收回來,重新握住韁繩,指節慢慢收緊,收得發白。
城郊小院不大,收拾得乾淨。院角一棵石榴樹,葉子落了大半,枝頭還掛著幾顆乾癟的果子。
馬車緩緩停在小院門前。車夫先跳下車,還是一言不發,朝她伸出手。
小燕子扶著那隻手慢慢下了車,她恍惚了一下,腳剛沾地,便是一陣頭暈目眩,整個人往前栽去。
車夫眼疾手快一把扶住她的手臂,力道很穩,小燕子下意識推開了他的手,扶住車轅緩了片刻,退後一步拉開了距離。
「……謝謝。一路辛苦,回去吧。」她的聲音乾澀無力。
小燕子轉身朝小院走去,背影單薄瘦削,在暮色里顯得格外孤小。竹門在她身後輕輕合攏。
院門外,車夫看著那扇關閉的竹門,久久未動。
忽然,他身形微晃,抬手扶住車轅才勉強穩住。臉色在斗笠的陰影下更顯蒼白。
他慢慢直起身,抬眼看向了小院側面竹林深處的方向。
他對著那片暗影微微點了下頭,眼神瞬間變得冰冷銳利,與方才的沉默卑微判若兩人。
竹林深處,兩個帶刀黑衣人的身形無聲地現出輪廓,對著他的方向頷首示意,然後重新隱入陰影。
車夫翻身上了馬車,拉起韁繩,最後望了一眼那扇緊閉的木門,然後調轉馬頭,消失在暮色深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