爾泰從城郊小院回來,整個人如同被抽走了魂魄,只剩下一具裹著冰冷外殼的行屍走肉。
消息不脛而走,很快傳遍了京城權貴圈。
福二爺休了還珠格格,一時間,議論紛紛,有嘆息的,有幸災樂禍的,也有暗中揣測的。
姜府內,姜盈聽到這個消息時,正在對鏡試穿那件華麗精緻的嫁衣。
「他真的……休了她?把她趕出去了?」她反覆確認,聲音帶著抑制不住的顫抖。
「千真萬確,小姐。據說……還寫了休書。」翠兒在一旁低聲稟報。
姜盈猛地站起身,撫摸著光滑的綢緞:「小燕子,你果然沒讓我失望!」她低聲笑著,扭曲瘋狂。
爾泰徹底變成了另一個人。
他不再頹喪,也不再外露痛苦,而是將所有情緒冰封,投入到近乎自虐的勤勉公務中。
他變得雷厲風行,手段狠厲,對下屬嚴苛,對同僚疏離,周身散發著生人勿近的寒氣。
皇上的震怒,他默默承受,罰俸申飭,他都面無表情地領受,隻字不辯。
福晉的眼淚,爾康的勸解,紫薇的擔憂,他都用冰冷的客氣和沉默擋回去。
他甚至不再踏足曾經與小燕子共處的院落,那裡已成了禁區。
只有夜深人靜,獨自在書房時,眼中冰封的湖面才會裂開縫隙,露出底下深不見底的痛苦與瘋狂。
他像一頭受傷的孤狼,獨自舔舐傷口,同時磨礪著爪牙……
這日,姜府的帖子送到了,爾泰捏著那張燙金的帖子,眼中微光一閃。
姜府的宴席設在後花園的暖閣,精緻而私密。
姜承一身家常錦袍,笑容滿面,親自為爾泰布菜斟酒,態度親熱得如同對待自家子侄。
「賢侄啊,你大病初癒,本該好生靜養,今日肯來,老夫心中甚慰。」
姜承舉杯:「來,老夫敬你一杯,願你身體康健,前程似錦。」
爾泰端起酒杯,臉上是恰到好處的客氣:「姜大人客氣了。」他淺酌一口,並未多言。
酒過三巡,姜承見氣氛尚可,便漸漸引到正題。
他嘆了口氣,臉上露出無奈與慈愛:「賢侄,不瞞你說,今日請你來,一是為你康復高興,二來……也是為我那不成器的女兒。」
他觀察著爾泰的神色,見他並無不耐,便繼續道:「盈兒那丫頭,自圍場回來後,便一直鬱鬱寡歡。」
「外頭閒言碎語,你也知道……女兒家的名節,唉。老夫並非那等不通情理之人,也知你與尊夫人……情誼深厚。」
他刻意頓了頓,略過休妻之事,顯得極為體貼:「老夫絕無逼迫之意,更非讓你停妻另娶。」
他話鋒一轉,語氣更加懇切:「只是,為人父母,總希望兒女有個好歸宿。盈兒對你一片痴心,那日她不顧自身安危……雖說莽撞,卻也可見其情真。」
他身體微微前傾,帶著長輩的推心置腹,「你若能顧念她這份情意,給她一個安身立命之所,哪怕是側室,讓她餘生有個依靠,全了這份名聲,老夫感激不盡。」
「救命之恩,痴心一片,若能成全,想必……也是一段佳話。」
滴水不漏,抬高了姜盈的付出和痴情,又暗示了側室即可,顯得極為大度,通情達理,將壓力巧妙地施加給爾泰。
爾泰靜靜聽著,指尖在酒杯邊緣輕輕摩挲,臉上看不出什麼情緒。
直到姜承說完,他才緩緩抬起眼,目光平靜無波,他端起酒杯,對著姜承示意,清晰地換了個稱呼:
「姜伯父言重了。晚輩……敬您。」
這一聲伯父和主動敬酒,無疑是巨大的進展和默許的信號!
姜承面上不露聲色,舉杯與他共飲,只覺得事情已經成了七八分。
看來,福爾泰經過此番變故,也開始考慮現實了。很好!
飯後,姜承笑道:「賢侄,你們年輕人有年輕人的話題,陪著我這老頭子也悶。」
「不如讓盈兒陪你到園子裡走走,消消食?她近日新學了一首曲子,正好請賢侄品鑑品鑑。」
爾泰眸光微動,並未拒絕,起身道:「那便有勞姜小姐了。」
後花園的涼亭里,早已備好了古琴和香爐。
她坐在琴前,見爾泰過來,連忙起身,盈盈一福,臉上飛起兩抹紅暈:「二爺。」
「姜小姐。」爾泰微微頷首,態度雖不熱絡,卻也沒有了之前的冰冷刺骨。
他站在亭邊,目光落在她身上,又似乎透過她看著遠處的花木。
姜盈心中狂跳,按捺住激動,柔聲道:「二爺若不嫌棄,盈兒為您撫琴一曲,可好?」
「有勞。」爾泰淡淡應道。
琴聲淙淙,如流水般在夜色中流淌。
她一邊撫琴,一邊悄悄抬眼觀察爾泰。他靜靜站在那裡,側臉在月光和燈籠的光暈下顯得輪廓分明,少了白日的凌厲,多了幾分沉靜的俊美。
他似乎在聽,又似乎在想別的事情。
一曲終了,姜盈按下琴弦,起身走到爾泰身邊,仰起臉看他,眼中盛滿了毫不掩飾的關切和情意:
「二爺,您的身體……可大好了?聽聞您嘔血昏迷,盈兒真是嚇壞了,日夜懸心,又不敢貿然打擾。」
爾泰收回遠眺的目光,落在她臉上。
他的眼神深邃,看不出太多情緒,語氣卻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緩和:「已無大礙,多謝小姐掛懷。」
這一聲多謝,讓姜盈心中甜如蜜糖。
她咬了咬唇,做出欲言又止的模樣,低聲道:「二爺……盈兒聽聞,您與……姐姐的事。盈兒心中……很是為二爺難過。」
她抬起水盈盈的眼眸,裡面寫滿了心疼和仰慕,「盈兒知道,姐姐在二爺心中地位非凡,不敢相比。但是……我對二爺的心意,不比姐姐少,只要能陪伴二爺左右,哪怕是為側室也心甘情願。」
她說著,眼中泛起淚光,楚楚可憐,將一個痴情卑微的少女演繹得淋漓盡致。
爾泰看著她,沉默了片刻。
月光下,他的表情似乎有些鬆動,眼底深處掠過一絲複雜的,難以辨明的光。
他緩緩開口,聲音不高,卻清晰地傳入姜盈耳中:「姜小姐的心意,爾泰……明白了。」
明白了!他說他明白了!
他這是……接受了嗎?認可了她的心意?
巨大的勝利感沖昏了她的頭腦,她強忍著激動,用更加柔順溫婉的聲音道:「二爺明白就好……盈兒別無他求。」
就在這時,翠兒端著一個紅木托盤走了過來,上面放著一把精緻的白瓷壺和兩個同款的茶杯。「小姐,您要的清茶。」
姜盈接過茶壺,親自斟了一杯茶。茶水清澈,冒著裊裊熱氣,帶著淡淡的清香。
沒有人看到,在她執壺的瞬間,一絲無色無味的粉末,悄無聲息地落入了其中一杯茶。
她要用這杯茶,徹底治好他。
「二爺,走了許久,喝杯清茶潤潤喉吧。」她雙手捧著那杯特別的茶,遞到爾泰面前,眼中含著羞澀的期待和一絲不易察覺的緊張。
爾泰的目光,從她的臉上,慢慢移到了那杯茶上。
他看得似乎很仔細。亭中燈籠的光暈在他眼中跳躍,讓人看不清他真實的情緒。
他伸出手,接過了茶杯。指尖相觸的瞬間,姜盈感覺到他手指的溫熱,心中又是一陣悸動。
爾泰端著茶杯,沒有立刻喝。他抬眼,再次看向姜盈。
四目相對。
姜盈被他看得有些心慌,卻又強作鎮定,努力維持著臉上羞澀甜美的笑容。
然後,在她屏息的注視下,爾泰緩緩舉杯,湊到唇邊,停頓了那麼一瞬,仿佛只是試了試茶溫。
隨即,仰頭將杯中茶水一飲而盡。
姜盈看著他空了的茶杯,懸著的心終於徹底落下,取而代之的是巨大的狂喜和得意!
他喝了!從此以後,他的健康,他的人,都將牢牢握在她的手中!
她臉上的笑容再也抑制不住,帶著少女的嬌羞和志在必得的甜蜜,仰望著爾泰。
爾泰也看著她,臉上依舊沒什麼太熱烈的表情,只是幾不可察地,對她微微勾了一下唇角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