城郊小院的日子,像一鍋漸漸熬乾的水,只剩下粘稠的,令人窒息的寂靜。
小燕子常常倚著門框,坐在門檻上,手裡攥著那個是爾泰的瓷娃娃,望著院子裡那棵光禿禿的石榴樹發呆。
她覺得自己只剩下一個空蕩蕩的殼子,困在這方寸之地。
暗處總有視線。她知道,竹林里,對面屋脊,影影綽綽。
是保護,也是監視。
他們只是沉默的影子,看著她一日日憔悴下去,像一朵失了水分的花,在無人問津的角落慢慢枯萎。
小燕子把男瓷娃娃貼身收著,時不時拿出來放在膝上,跟它說話。
跟它說今天天氣很好。
跟它說院子裡來了一隻野貓她餵了半塊餅。
跟它說你不要擔心我,我不難過。
可她連騙自己都騙不過去,她太難過了。
爾泰的毒是不是已經解了?他們是不是已經在準備婚事了?
小燕子整夜睡不著,睡著了便在夢裡見到爾泰,她每次都想多看一會兒,可每次都會醒。
然後她睜開眼,身邊是空的,枕頭上沒有他的溫度,整個屋子裡只有她一個人。
她便把那隻瓷娃娃捧在掌心裡,壓在胸口上,蜷成一團,咬著嘴唇不敢哭出聲,因為外面還有人在守著她,她知道。
小燕子身體的變化越來越明顯。倦怠,嗜睡,聞見油膩就反胃,胸口時常悶脹。
她不懂醫理,但女子本能的直覺,加上遲來的月信,讓她心裡漸漸浮起一個可怕又隱約帶著一絲微光的猜想。
這個猜想,讓她更加惶惑不安。
這天午後,莫名的眩暈感再次襲來,比以往任何一次都強烈。
她扶著門框,眼前陣陣發黑,胃裡翻江倒海,終於忍不住踉蹌到院角,乾嘔起來,卻什麼也吐不出,只有酸水灼燒著喉嚨。
暗處,一直密切留意她的兩名暗衛交換了一個眼神。
其中一人身形微動,似要現身,卻被同伴按住。
他們接到的命令是保護,但最近少奶奶明顯身體有異,這已超出尋常心情鬱結範疇。
傍晚,一名喬裝後的暗衛,帶來了一位住在山腳下,據說口風極緊的老郎中。
老郎中鬚髮皆白,眼神卻清明。他被引到屋內,小燕子正蒼白著臉靠在床頭。
「夫人,請伸手。」老郎中在床前凳子上坐下。
小燕子遲疑地伸出手腕,指尖冰涼。
老郎中搭上脈,三根手指穩穩按住她的腕間,凝神細聽。
片刻,他眉頭動了一下,抬眼看了看小燕子蒼白憔悴卻難掩清麗的臉。
又瞥了一眼屋內簡陋卻整潔的陳設,以及窗外隱約透出的,不同於尋常農戶的警戒氣息。
他心中瞭然,收回手,正斟酌著如何開口。
就在這時,小燕子忽然抬眼看向他。那雙原本靈動機敏的大眼睛,此刻盛滿了惶然無助,還有一絲清晰的,近乎哀切的懇求。
她趁著暗衛在門外警戒的剎那,極快極輕地,用另一隻手,顫抖著按在了老郎中剛剛收回的那三根手指上。
老郎中一怔,對上她的眼睛。
那裡面沒有貴夫人的驕矜,只有一個走投無路,恐懼又帶著卑微希望的年輕女子的全部祈求。
她極小幅度地搖了搖頭。嘴唇翕動,無聲地說:別說……求您……別讓他們知道……
老郎中行醫數十載,見過太多人間悲歡,宅門陰私。
他瞬間明白了。這位被保護在此,氣度不凡卻處境堪憂的年輕夫人,恐怕身懷有孕,卻又絕不能讓人知道,尤其是……讓她背後的人知道。
他心中嘆息,目光落在小燕子雖然平坦,卻被她自己另一隻手無意識護住的小腹上。
他方才切脈,已有足足兩月身孕,只是脈象虛浮,顯是母體憂思勞頓,氣血雙虧,胎象不穩。
他收回被小燕子按住的手,幾不可察地用那三根手指,在自己另一隻手的掌心,輕輕點了兩下,又快速的指了一下她的肚子。
小燕子瞳孔微微一縮,護著小腹的手瞬間收緊。兩下……兩個月?這是……一種確認?
老郎中對她點點頭便不再看她,轉向聞聲進門的暗衛,面色如常道:「夫人這是憂思過度,脾胃虛弱,加上秋寒侵體,以致眩暈嘔逆。」
「我開個方子,健脾和胃,安神靜心,需按時服用,更要緊的是放寬心懷,好生將養,切勿再受刺激。」 他隻字未提喜脈。
甚至所開藥方,也刻意避開了孕婦需慎用的幾味藥材,只作尋常調理。
暗衛仔細看了看老郎中的神色,又看了看小燕子蒼白的臉,並未起疑,付了診金,親自送他下山抓藥,確保他不會亂說。
直到屋內只剩下小燕子一人,她緩緩地將手覆蓋在小腹上,仿佛能感受到一絲極其微弱的,不同於以往的悸動。
老郎中那兩下輕點,和眼神示意,已說明了一切。
一個破碎微弱的笑從嘴角綻開,她當娘了,爾泰當爹了!可是爾泰在哪裡呢?
她把那隻瓷娃娃從枕邊拿起來貼在臉上,瓷片冰涼,像他大病中那隻怎麼捂都捂不熱的手。
「爾泰……我們有孩子了。」她輕聲說,嘴唇貼著瓷娃娃的耳朵,像是貼著他說悄悄話。
「你要當爹了,你知不知道……」說著便笑了,可笑到一半便再也撐不住,把瓷娃娃緊緊抱在懷裡。
淚水從緊閉的眼縫裡無聲地滑下來,滴在瓷片冰涼的臉上。
她好高興。她從來沒有這麼高興過。她有了他的孩子,他的骨血,他的眉眼和他的倔脾氣。
可她也從來沒有這麼傷心過。因為她高興的時候,她最想告訴的那個人,不在她身邊。
她被他休了。他不要她了。
她想起了那封休書。它此刻就壓在學士府臥房的枕頭底下,她不敢帶它走,甚至不敢看一眼。
「爾泰,我好害怕。」她的聲音終於碎了,「我不知道該怎麼辦,我什麼都不懂。我不知道懷了寶寶幾個月會顯懷,不知道什麼能吃,什麼不能吃。」
「不知道什麼時候會開始害口,不知道腰酸了是不是正常。」
「我不知道藥要怎麼煎,不知道晚上做噩夢了誰來叫醒我。」
「爾泰,以前都是你幫我的,你幫我煎藥,你幫我蓋被子,你把我抱在懷裡說別怕你在,可是現在你不在了,你不在了。」
她把瓷娃娃翻過來,讓它的小臉貼著自己的臉頰,就像他從前捧著她的臉那樣。
「我好想你。我好想你。你為什麼不來看看我,你為什麼不在我身邊。我每天一個人吃飯一個人睡覺,我好害怕,我好想讓你抱抱我!」
她的聲音越來越小,最後只剩嘴唇在無聲地翕動,貼在瓷娃娃冰涼的額頭上,像是在親他,又像是在等他親回來。
沒有人接住她。
恐慌隨即而來,比以往更甚。
姜盈!如果她知道這個孩子的存在……小燕子打了個寒顫,仿佛已經看到那個毒婦扭曲嫉恨的臉。
她現在不是一個人,她有了軟肋。
還有爾泰……他不要她了,他說再也不想見到她!
如果他知道了,會不會強行把孩子奪走?
不!不!她什麼都沒有了!
這是她的命!是她和爾泰之間,最後一點血肉相連的證明!
她絕不允許任何人傷害她的孩子,也絕不允許任何人搶走她的孩子!
一個清晰而決絕的念頭,如同破開黑暗的閃電,擊中了她——走!必須走!
立刻!馬上!
她不能等暗衛察覺,不能等任何可能泄露消息的環節。
趁著老郎中剛剛診過,他們暫時放鬆警惕,趁著夜色漸濃,秋雨欲來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