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燕子翻出之前的深色粗布衣裙,動作因虛弱和急切有些踉蹌。
她換下身上的綢衫,將僅有的幾塊碎銀和銅錢貼身藏好,那對瓷娃娃……她拿起那個男娃娃,貼在臉頰上,冰冷的瓷面瞬間被淚水濡濕。
她捨不得,這是爾泰的念想。可是,帶著它太顯眼了,也太容易觸景傷情。
最終,她只將那個女娃娃,用軟布仔細包好,塞進懷裡。把男娃娃,輕輕放回了枕邊。
仿佛這樣,就把一半的爾泰,留在了這個她曾短暫停留的家裡。
她找到紙筆,手抖得厲害,墨汁滴在粗糙的紙上,暈開一團黑漬。
她咬著牙用力寫下歪歪扭扭的一行字:
【爾泰,我不怪你。珍重!——小燕子】
她把字條壓在了那個孤零零的男娃娃下面。
做完這一切,她最後看了一眼枕邊那小小的他。然後猛地轉身,輕輕拉開後窗。
冰涼的夜風夾雜著潮濕的雨意,撲面而來。天色如墨,遠處山影幢幢。
她沒有猶豫,護住肚子小心地翻出窗戶,單薄的身影瞬間融入濃重的夜色之中。
秋雨,就在這時,淅淅瀝瀝地落了下來,她深一腳淺一腳地朝著與京城相反的山林深處跑去,懷裡的瓷娃娃硌著胸口,她卻渾然不覺,只有一個念頭在燃燒:逃!保護孩子!
就在小燕子身影消失在雨夜山林後不久,去抓藥的暗衛回到了小院。
他先慣例查看主屋,只見窗戶洞開,冷風裹著雨絲捲入,屋內空空如也。
枕邊瓷娃娃下壓著的字條被風吹得微微掀起一角。
暗衛瞳孔驟縮:「少奶奶!!!」
他捏著那張字跡暈染的紙條,和那隻孤零零的男瓷娃娃,如同握著兩塊燒紅的烙鐵,瞬間如墜冰窟。
少奶奶不見了!還留下了這樣的話!他眼前發黑,幾乎能預見到二爺得知消息後會是如何的天崩地裂。
不敢有絲毫耽擱,他留下一人繼續在附近搜尋,自己則以最快的速度,頂著越來越密的秋雨,瘋了一般沖向京城,駛向學士府。
夜色中的學士府,大部分院落已經熄燈,只有爾泰的書房還亮著。
他並未在處理公務,只是枯坐在書案後,面前攤開的是一幅未完成的畫——畫上女子巧笑嫣然,正是小燕子。
筆尖懸停,墨汁滴落,污了裙角,他也渾然未覺。
心口處熟悉的悶痛和空茫,比蠱毒發作時更甚,那是一種抽乾了所有生氣、只剩下無邊悔恨和等待凌遲的鈍痛。
他派去暗中保護的人每日都有消息傳回,無非是少奶奶今日用膳少許、在院中靜坐、神色鬱郁,每一個字都像針,扎在他心上。
他不敢去看她,怕自己控制不住,怕打亂計劃,更怕從她眼中看到更深的恨意和絕望。
他只能在這裡,靠著一點點冰冷的消息,煎熬地數著日子,等待最後的時機。
「砰——!」
書房的門被猛地撞開,渾身濕透、臉色慘白的暗衛踉蹌著撲了進來,甚至來不及行禮。
聲音因為極致的恐懼和一路狂奔而嘶啞變形:「二爺!不好了!少奶奶……少奶奶她……失蹤了!」
「什麼?」爾泰霍然起身,帶翻了身後的椅子,發出刺耳的響聲。
他瞳孔驟縮,死死盯住暗衛,「你說清楚!什麼叫失蹤了?不是讓你們寸步不離地守著嗎?!」 他聲音陡然拔高,帶著駭人的戾氣。
暗衛撲通跪倒,雙手將那張濕透的紙條和瓷娃娃高高舉起,頭埋得極低,幾乎要貼到地面。
「屬下萬死!今夜雨大,少奶奶她……她趁隙從後窗逃脫,屬下等發現時已不見蹤影!只在屋內……發現此物和字條!」
爾泰一步搶上前,劈手奪過紙條和瓷娃娃。觸手冰涼濕滑。
他先看到了那隻瓷娃娃,是他!小燕子一直貼身帶著的,那個代表他的瓷娃娃!
她把它留下了……這個認知像一把冰錐,狠狠鑿進他的太陽穴。
他顫抖著手,展開那張字跡模糊的紙條。歪歪扭扭,卻熟悉到骨子裡的字跡。
【爾泰,我不怪你,珍重!——小燕子】
不怪他……她不怪他……到了這個時候,她留下的話,竟然是不怪他!還讓他照顧好自己!
那她呢?她一個人,身體不好……等等!爾泰猛地想起之前暗衛回報,說她近日精神不濟,胃口不佳,今日還請了郎中……
郎中說了什麼?為什麼沒有特別稟告?
「今日請的郎中,到底診出了什麼?」爾泰猛地轉頭,赤紅的眼睛如同嗜血的猛獸,死死鎖住跪在地上的暗衛。
聲音嘶啞可怖,「說,一個字都不許漏,原話!我要聽原話!若有半字隱瞞,我殺了你!」
暗衛被他眼中的瘋狂嚇得一哆嗦,冷汗混著雨水滴落,連忙道:「回二爺!郎中說……說少奶奶是憂思過度,脾胃虛弱,氣血兩虧,開了健脾安神的方子。」
「屬下確認過方子都是尋常藥材,郎中也已封口,屬下便……便未多心……」
「廢物!一群廢物!連個女人都看不住!」爾泰怒吼一聲,一把將書案上的東西全部掃落在地,筆墨紙硯、公文畫卷嘩啦啦散落一片。
「未多心?」爾泰的聲音陡然拔高,帶著一種瀕臨崩潰的尖銳,「那方子呢?藥呢?!」
「藥……藥已抓回。」暗衛聲音發顫,忽然想起什麼,臉色更加慘白。
「屬……屬下抓藥時,那藥鋪的夥計多嘴提了一句,說這方子裡有幾味藥是安胎固本的,需不需要再加些滋補的……還說孕婦胎象不穩,一定要按時喝藥,好生將養……」
「屬下當時……當時只以為他弄錯了方子,沒……沒敢深想,更不敢胡亂稟報……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