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孕婦……胎象不穩……」爾泰喃喃重複著,整個人如同被抽走了脊梁骨,踉蹌著向後倒退,直到背脊重重撞在冰冷的書架上,發出沉悶的響聲。
他眼前一陣陣發黑,扶住書案才勉強站穩。
「去!把那個郎中給我立刻請來!現在!馬上!」爾泰嘶聲命令,聲音已經扭曲得不成樣子。
暗衛連滾帶爬地衝出去。不到一個時辰,那位鬚髮皆白的老郎中,被幾乎是提著進了書房,臉色驚惶。
爾泰屏退了其他人,只留下阿德。
他走到老郎中面前,赤紅的眼睛死死盯著他,聲音壓得極低,卻帶著山雨欲來的恐怖壓力。
「大夫,今日請你診脈的那位夫人,她的脈象,究竟如何?我要聽實話。若有半句虛言,後果——自負——!」
老郎中看著眼前這個渾身散發著駭人氣息的年輕貴人,又想起那位夫人哀切懇求的眼神,心中天人交戰。
最終在爾泰幾乎要實質化的殺意壓迫下,頹然嘆了口氣。
「貴人息怒,老朽……老朽也是不得已。」老郎中顫聲道,「今日診脈,那位夫人確是喜脈,已近兩月。」
儘管已有猜測,親耳聽到喜脈二字,爾泰還是如遭重擊,心臟猛地一縮,痛得他幾乎窒息。
老郎中繼續道:「只是脈象虛浮滑利,顯是母體憂思驚懼過度,氣血兩虧,胎元甚是不固,急需靜養安胎,切忌再受刺激。」
「當時……當時那位夫人,趁無人時,苦苦哀求老朽,萬萬不可將此事告知他人,尤其是看守她的人。」
「她眼中恐懼極深,老朽行醫多年,看得出那是真真切切的害怕。老朽不忍,又見她處境似乎……唉,便依了她,只說是尋常鬱結虛弱之症。」
「她……親口求你別說?」爾泰的聲音嘶啞得幾乎聽不清。
「是。她按著老朽的手,搖頭,眼淚在眼眶裡打轉,無聲地求……」老郎中回憶著,也覺心酸。
「轟——!」
所有的理智,所有的堅持,所有的計劃,在這一刻被真相徹底炸得粉碎!
難怪她之前聞見油膩就反胃,難怪她吃飯時總是挑食,難怪她臉色越來越蒼白……
所有被他忽略的細節,此刻都化成了最鋒利的刀,剮著他的心臟!
她懷孕了,他們的孩子!
她獨自承受著這一切,在他看不見的地方,忍受著孕吐、恐懼和身體的不適。
在他休了她之後,在他對她冷言冷語之後,在她可能以為他已經和姜盈……之後!
所以她才那麼害怕,所以她才留下不怪你這樣的話,所以她才會選擇在雨夜獨自逃離!
她是怕他知道!
怕他……不要這個孩子?還是怕他……搶走孩子?
這個念頭如同最毒的咒語,瞬間擊垮了爾泰最後一絲理智。
而他在做什麼?他在算計,他在布局,他在自以為是的保護她,卻把她推到了更深的絕境!
她懷著身孕,胎象不穩,在雨夜獨自逃離!她會去哪裡?她能去哪裡?她身上沒有多少錢,她什麼也不懂……
「啊——!!!」
一聲悽厲絕望,完全不似人聲的嘶吼從爾泰喉嚨深處迸發出來!
他雙目赤紅,額角青筋暴起,整個人因為極致的痛苦,悔恨和恐懼而劇烈顫抖。
他猛地抓起那隻冰冷的瓷娃娃,緊緊攥在手心,瓷片的邊緣深深割破了他的掌心,鮮血順著指縫滴滴答答落下,混著地上的雨水和墨汁,觸目驚心。
他卻感覺不到絲毫疼痛,只覺得心臟都被抽離,只剩下無盡的黑暗和毀滅般的悔恨!
是他!都是他的錯!
是他愚蠢的冷漠,是他傷透了她的心,把她逼到了這一步!
她懷著他們的寶貝,在最脆弱最需要他的時候,被他親手推開,孤零零地承受一切。
雨夜,山路,她身體那麼虛弱,肯定又冷又怕……她會遇到什麼?她會不會摔倒?會不會受寒?會不會……有危險?
無數的可怕想像如同潮水般將他淹沒,窒息般的恐懼攫住了他的喉嚨,痛得他幾乎要昏厥過去。
小燕子……他的小燕子……還有他們未出世的孩子……
如果她和孩子有什麼三長兩短……他活著還有什麼意義?
「找……」他猛地抬起頭,那雙赤紅的眼睛裡,瞬間布滿了駭人的血絲和一種天塌地陷般的絕望。
「給我找!動用一切力量!封鎖所有城門、碼頭、官道、山路!就是掘地三尺,也要把她給我找出來!立刻!馬上!!!」
他像一頭徹底失去幼崽的瘋虎,猛地沖向門口,甚至忘了穿鞋,白綾襪踩在冰冷濕滑的地面和碎瓷片上,留下斑斑血印。
「二爺!您的傷!」阿德聞聲趕來,看到這一幕,魂飛魄散,想要攔住他。
「滾開!」爾泰一把推開阿德,力道之大,讓武功不弱的阿德踉蹌著倒退好幾步。
他眼中只有瘋狂的尋找和毀滅一切的衝動,「備馬!我要親自去找!誰也別攔我!」
「爾泰!你這是做什麼?!」福倫又驚又怒。
「我的兒啊!」福晉嚇得哭出聲。
爾康試圖上前按住他:「爾泰!冷靜點!發生什麼事了?小燕子怎麼了?」
「小燕子不見了!」爾泰猛地轉頭,猩紅的眼睛瞪著他們,聲音悽厲,「她懷著我的孩子不見了!是我逼走了她!是我!我要去找她!誰也別攔我!」 他已是全然失控的嘶吼。
眾人聞言,如遭雷擊。小燕子……有身孕了?還失蹤了?
爾泰不再理會任何人,一把奪過阿德牽來的馬韁,翻身上馬,甚至等不及護衛集結,就要獨自沖入茫茫雨夜。
「二爺!等等!至少帶上人!知道往哪個方向追?」阿德死死拉住馬韁,急聲道。
爾泰猛地勒住馬,雨水順著他慘白扭曲的臉頰流下。
方向……小院後窗對著的是西山……她最可能往山里跑,避開官道和人群……
「西山!重點搜西山!所有能藏人的山洞、獵戶木屋、一處都不許漏!」
「全城暗中戒嚴搜捕!還有,派人盯死姜家,尤其是姜盈!如果小燕子有什麼意外,我要他們全家陪葬!」
他語速極快,條理在瘋狂中竟詭異地清晰,但每一個字都浸透著刻骨的寒意和殺意。
說完,他狠狠一夾馬腹,駿馬長嘶一聲,載著它瘋狂的主人,如同離弦之箭般衝進了漆黑的雨夜。
馬蹄濺起冰冷的水花,瞬間消失在府門外的長街盡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