幾經輾轉,小燕子終於抵達悠悠谷深處,望見藤蔓遮掩的破舊茅屋,眼眶發酸。
屋舍破敗,門扉半倒,處處荒涼,但小燕子卻覺得這是最溫暖的地方。
她放下簡單的包袱,不顧身體的疲憊,開始動手收拾。
用樹枝掃去蛛網和積塵,找來石塊墊平搖晃的桌子,又扯了些乾燥的茅草鋪在床上,勉強算個床鋪。她甚至找到半個破瓦罐,可以拿來燒水。
忙活至黃昏,她筋疲力盡,裹著單薄破被,小口啃著干硬的雜麵餅,就著熱水果腹。
肚子裡的小生命似乎也感受到了安定,那種隱隱的不適感緩和了許多。
她輕輕撫摸著小腹,低聲道:「寶寶,我們暫時有家了。別怕,娘會想辦法,一定讓你平平安安地生下來。」
第二天,生存的壓力便實實在在壓了下來。她需要錢,需要食物,需要禦寒的衣物,還需要為將來生產做準備。
她不能像以前那樣街頭賣藝,太顯眼。而且有了身孕,許多動作都做不了,也危險。她試著去往附近小鎮,接下了長期洗衣的活計。
每日破曉趕路,日暮歸來,靠著微薄工錢換取粗糧度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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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總會省下零錢,偶爾買些魚肉燉湯進補,又添置了兩套寬鬆柔軟的粗布衣裳,適配日漸變化的身子。
日子清貧,可每當她摸著小腹,心裡便奇異地生出一絲安穩的滿足:「爾泰,你知道嗎,我們的寶寶很乖……」
日子一天天捱過。
這日暮色四合,天邊最後一絲霞光也被灰藍的雲翳吞噬。
爾泰勒住馬,停在通往西山深處的最後一道岔路口,目光所及,唯有層巒疊嶂的暗影和歸巢寒鴉的啼叫。
又是一天徒勞無功的搜尋。每一處可能藏人的山洞、獵戶遺棄的木屋、甚至溪流邊的巨石背後,他都親自帶人翻找過,除了更深的失望和逐漸沉入谷底的心,一無所獲。
「二爺,天快黑了,山路不好走,先回城吧。」阿德牽著馬跟在他身後,聲音帶著疲憊和擔憂。
連日來不眠不休的尋找,鐵打的人也熬不住,更何況爾泰本就因之前的蠱毒和心傷而元氣大傷。
爾泰沒有回答,只是死死盯著眼前仿佛沒有盡頭的山林。
小燕子……他的小燕子,會不會就在某片他遺漏的樹影下?會不會正又冷又餓,等著他去救?
這個念頭讓他心如刀絞,給予他繼續尋找的動力,也帶來更深的恐懼——怕她已遭遇不測,怕他永遠也找不到她。
最終,在又一次的絕望後,沉默地朝著京城方向馳去。
每離京城近一分,他心中的空茫和痛苦就加深一分。回府?那個沒有她的府邸,如今對他而言,不過是個華麗的囚籠。
入城時,華燈初上,街市卻已有些冷清。
路過一家尚未打烊的酒鋪,濃烈的酒氣混合著某種粗糲的氣息撲面而來。
爾泰猛地勒住馬,目光落在那些粗糙的酒罈上。一種強烈想要麻痹自己,暫時逃離這噬心痛苦的渴望,如同毒蛇般竄起。
「阿德,你先把馬牽回去。」他啞聲吩咐,不等阿德反應,已翻身下馬,徑直走向酒鋪。
「二爺!您不能喝酒!您的身子……」阿德急忙勸阻。
「別管我!」爾泰低吼一聲,眼底是濃得化不開的疲憊與絕望,「讓我靜一靜……就一會兒……」
他需要這灼喉的液體,來澆滅心頭那團名為悔恨和擔憂的烈火,哪怕只是片刻的虛幻麻痹。
他拎了一壇最烈的燒刀子,甚至懶得找座位,就靠著酒鋪外冰冷的磚牆,仰頭便灌。
辛辣的液體如同火焰般滾入喉中,灼燒著食道,卻暖不了心底那片冰封的荒原。
一口接一口,酒意很快上涌,眼前的世界開始搖晃、重疊。
眼前晃動的,全是小燕子的身影。
她靈動的笑,她含淚的眼,她最後看他時那萬般淒涼的眼神……
還有……她可能挺著肚子,在某個他不知道的角落挨餓受凍的模樣……每一幀畫面,都像一把淬毒的刀,反覆凌遲著他。
「小燕子……小燕子……」他喃喃著,聲音含糊不清,淚水毫無預兆地混著酒液滑落。
「你在哪兒……我把你弄丟了……我把我們的孩子也弄丟了……」
他越說越激動,抱著酒罈的手背青筋暴起,身體順著牆壁慢慢滑坐下去,仿佛被抽走了所有力氣。
阿德在一旁急得團團轉,想扶他又不敢強行拉扯,只能低聲勸著:「二爺,地上涼,咱們先回府吧?少奶奶……一定會沒事的……」
「沒事嗎?」爾泰慘然一笑,又灌了一口酒,嗆得劇烈咳嗽起來,「她懷著身孕……一個人……是我……是我把她逼走的……」 極致的悔恨和自責幾乎要將他撕裂。
就在這時,一陣香風襲來。
姜盈帶著丫鬟,像是偶然路過,臉上帶著恰到好處的驚訝與關切。
「二爺?您怎麼在此?還醉成這樣?」 她目光掃過爾泰狼狽不堪的模樣,掃過他懷中酒罈和臉上的淚痕,心中嫉恨交加。
他竟為了那個被休棄的女人如此失態!但是,見他如此脆弱痛苦,她又覺得這是接近撫慰他,趁人之危的良機。
她示意丫鬟稍候,自己款步上前,柔聲道:「二爺,快別喝了,仔細傷了身體。」
說著,竟解下自己身上那件繡工精美的錦緞斗篷,俯身想要披在爾泰肩上。
阿德見狀,一個箭步上前,擋在了姜盈和爾泰之間,語氣雖恭敬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強硬。
「姜小姐,多謝您的好意。二爺只是多飲了幾杯,屬下自會照料,不勞您費心。」
他心中警鈴大作,絕不能讓這個女人靠近二爺,尤其此刻二爺意識不清!
若說出什麼關於尋找少奶奶的話被她聽去,後果不堪設想!
姜盈被阿德攔住,動作一滯,臉上閃過一絲不悅,但很快又換上溫婉的表情。
「我也是擔心二爺。你看他醉得厲害,地上又涼,我的馬車就在前面,不如送二爺一程?」 她一邊說,一邊試圖繞過阿德,目光始終鎖在爾泰身上。
爾泰醉眼朦朧,只覺得有人靠近,陌生的脂粉香氣和嬌柔做作的聲音讓他從心底里感到厭煩。
他胡亂地揮手,想要驅趕這令他不適的氣息:「走開……別過來……」
他掙扎著想要站起來,卻腿腳發軟,反而更顯頹唐,口中依舊無意識地念著:「小燕子……小燕子。」
街對面,一條窄巷的出口處,小燕子正低著頭,拎著個空籃子走出來。
裡面原本裝著幾件她白日裡幫忙分揀、晾曬過的輕柔綢緞衣物,那是鎮上好心的陳婆婆給她介紹的活計。她剛結算了今日的工錢,準備回悠悠谷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