走到巷口,一陣熟悉的、痛苦嘶啞的男聲隱約傳來,讓她渾身一震。
那聲音……小燕子猛地抬頭,循聲望去。
隔著寬闊的街道,她清晰的看到了酒鋪旁邊那個搖搖欲墜的身影。
是爾泰!
他臉色慘白,眼窩深陷,往日俊朗的容顏此刻只剩下被痛苦反覆碾磨過的憔悴和頹唐。
而他身邊,那個穿著錦繡衣裙,滿臉關切的女子,不是姜盈又是誰?
阿德一臉焦急地守在一旁,眼神警惕地掃視著姜盈。
爾泰仰頭又灌了一口酒,嗆得彎下腰劇烈咳嗽。
「二爺,您別這樣……盈兒只是擔心您。我知道您心裡苦,您何苦這樣折磨自己?」
說著,姜盈伸手將自己的披風輕輕披在爾泰顫抖的肩上。
小燕子像被施了定身咒,僵在原地。
她眼睜睜看著姜盈的手指拂過爾泰肩頭,看著她踮起腳尖,細心的將披風攏好,輕柔熟練,仿佛做過千百遍。
那些從前是她做的事,如今,全都由另一個女人,如此自然地代勞了。
爾泰醉得厲害,感官模糊,他胡亂地揮著手,想要推開肩上的重量和身邊的氣息。
「走開……小燕子,我的小燕子呢……」 他掙扎著,卻只是徒勞,反而更顯狼狽。
姜盈被他推開,臉上閃過一絲難堪,但很快又換上更溫柔的表情,再次去扶他:「二爺,是我,我送您回去,好不好?」
阿德急得額頭冒汗,他只想趕緊把醉得胡言亂語的爾泰帶走,生怕他再說出什麼關於小燕子的線索。
他們……他們真的在一起了?
原來,親眼所見,比想像中更痛百倍。
一股尖銳的劇痛從心口炸開,瞬間蔓延至四肢百骸,讓小燕子渾身冰冷,手腳發麻。
是啊,他休了她,姜盈自然可以名正言順地待在他身邊。
他此刻的頹唐,是因為……還對她有一絲愧疚嗎?還是因為別的?
可無論如何,站在他身邊的,已經是姜盈了。
小燕子下意識猛地拉低頭上那塊用來遮掩面容的舊頭巾,幾乎將整張臉都埋進去,迅速轉過身,背對著那令她心碎的一幕。
不能看,不能聽,不能想。
她只是一個躲在暗處,掙扎求生的棄婦。
她低下頭看著自己粗糙紅腫的雙手和洗得發白的粗布衣裳,覺得自己像一顆不該出現在這裡的沙子。
如此礙眼,如此不合時宜。
她轉過身,扶著牆一步一步往回走。走了十幾步,腿便軟了。
她靠在牆根下慢慢滑下去,把臉埋進膝蓋里。
不能哭,哭了寶寶會難過。她還有寶寶……
可是眼淚根本不聽她的話,一顆一顆砸在地上,洇進塵土裡。
胃裡一陣劇烈的翻攪,一股噁心頂到嗓子眼,她用手狠狠捂住嘴,把那股酸水壓回去,壓得渾身發抖。
路人從她身邊走過去,沒有人多看她一眼。她只是一個穿著粗布衣裳的窮婦人,蹲在牆根下乾嘔,和任何一個落魄的難人沒有兩樣。
酒館方向的喧譁漸漸遠了,有馬車軲轆聲響起,又漸漸消失。
他……和姜盈走了吧?
小燕子用袖子胡亂地擦去臉上狼狽的淚痕和冷汗,撐著牆壁,極其艱難地站了起來。
然後,護住小腹,朝著與京城,與他完全相反的方向,頭也不回地走去。
世間的陰差陽錯從未停歇。
小燕子不知道的是,送爾泰回去的,是匆匆趕來的爾康。
姜盈對上爾康清明銳利的目光,知道今日無法再進一步,只得悻悻離去。
學士府。
爾康和阿德將爾泰扶回了他自己的院子。
自從小燕子離開後,爾泰再也沒有踏入過他們曾經的臥房一步。
那裡是一個充滿甜蜜回憶卻又令他窒息痛苦的禁地。
他要麼宿在書房,要麼整日在外奔波尋找。
但今夜,不知是醉得太深,還是潛意識裡那根繃得太緊的弦終於斷裂。
他掙脫了爾康和阿德的攙扶,踉踉蹌蹌地,竟直直朝著那扇緊閉的房門走去。
「二爺……」 阿德想攔,卻被爾康用眼神制止了。
爾康看著弟弟那失魂落魄、仿佛被無形力量牽引的背影,心中酸楚,示意阿德退下,自己則默默守在廊下。
爾泰用肩膀撞開了房門。
熟悉的,帶著淡淡馨香的氣息撲面而來,瞬間擊中了他最脆弱的地方。
房間裡一切如舊,卻又空蕩得可怕。
她養的花有些枯萎了,她常蓋的錦被整齊地疊放著,梳妝檯上,她那些琳琅滿目的小首飾……
他走到床邊,像是耗盡了最後一絲力氣,直直地跪倒下去,上半身伏在冰冷的床沿上。
壓抑了太久的痛苦、恐懼、絕望,如同決堤的洪水,再也無法控制,洶湧而出。
他失聲痛哭,肩膀劇烈地聳動著,充滿了無盡的哀慟。
哭著哭著,他伸出手,顫抖著摸向床里側,那裡,還擺著小燕子慣用的枕頭。
他將枕頭緊緊抱在懷裡,仿佛還能感受到她殘留的體溫和發香。
他把臉深深埋進柔軟的枕頭裡,淚水迅速浸濕了綢緞面。
「小燕子……我的小燕子……你到底在哪裡……你過得好不好……孩子好不好……我想你……我想得快瘋了……」
他語無倫次地呢喃著,每一句都浸滿了血淚。
就在他抱著枕頭,哭得幾乎喘不過氣時,手指無意中觸到了枕頭底下,似乎壓著什麼東西。
他迷迷糊糊地伸手去摸,抽出來一看——是一張摺疊起來的、有些發皺的紙。
他顫抖著手,就著窗外透進來的微弱月光和廊下燈籠的光,緩緩展開。
上面赫然寫著——休書。
【半生溫柔付卿顏,
一夕誤會碎流年。
非是無心輕負汝,
只緣情重恐相牽。
錯睹花枝假意逢,
凝看清淚骨魂空。
今朝落筆書休字,
萬般隱忍藏眉間。
待得塵煙皆散盡,
踏遍山河再尋緣。】
落款:寄予愛妻 待歸
釋義:
【我此生所有溫柔,從來盡數予你一人。
只因這一場誤會,打碎了你我歲歲年年的情意。
我從沒有負你之心,皆是情深太重,萬般身不由己。
撞見你與人假意親近相逢,凝望你強忍落淚的模樣,我痛入骨髓,魂飛神散。
今日寫下休妻之字,不是絕情,是隱忍成全。
所有委屈、所有愧疚、所有不舍,盡數藏於心間。
等這場逼你離開的風波徹底落幕。
我定踏遍千山萬水,傾盡所有,尋你歸來,餘生彌補所有虧欠。】
這不是休書。這從來都不是休書。
紙上的字句,沒有一個字是休妻的判詞。
是他寫給她的最後的情詩,是他明明已經撐不住了卻還是要把這齣戲演完的訣別詞。
因為,他不能讓她再這樣折磨自己了,他不能讓她跪在那裡哭到肝腸寸斷。
他不能讓她當著所有人的面說出私會那兩個字。
她演不下去了,她的每一滴淚都在告訴他,她演不下去了。
她推開他,要他走,可她分明在告訴他,留下來。
那就讓他來。所有的罵名他來背,所有的痛苦他來扛,所有的疑點指向他。
讓背後的人以為他信了,以為他放手了,以為他和她真的決裂了。
可他不能讓她知道。這齣戲,他要演到最後。
用這種看似平等,實則更顯絕望的方式,為他們的關係,畫上了一個她以為的句號。
在他自以為保護她,狠心推開她之後,她用這把刀,將他們之間所有的路,都斬斷了!
「啊——!!!」 一聲悽厲絕望的哀嚎,從臥房中爆發出來,穿透寂靜的夜空,令人聞之心膽俱裂。
爾泰緊緊攥著那張休書和懷裡的枕頭,整個人蜷縮在床邊的地上,哭得撕心裂肺,肝腸寸斷。
這份休書,比任何懲罰都更讓他痛不欲生。
他親手把她弄丟了,弄丟了……
廊下的爾康聽到這慘絕人寰的哭聲,閉上眼,深深嘆了口氣。
情之一字,何其酷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