明月端著托盤站在書房門口,已經站了快一炷香的工夫了。
托盤上擱著一碗醒酒湯和幾碟小菜,熱氣早就散盡了,碗沿冰涼。
她不敢進去——額駙這幾天脾氣越來越暴,前日一個小廝進去送茶,被他連茶壺帶茶杯一起砸了出來。
可她也不能走,福晉交代過,額駙再這樣喝下去身子就垮了。
她深吸一口氣推開了門。書房裡沒有點燈,月光從窗戶漏進來照出滿地空酒壺和碎瓷片。
爾泰坐在書案後面的地上,背靠案腳,手裡攥著一壺酒,衣襟敞著,髮絲散亂,下巴上全是青色的胡茬。
他聽見門響,沒有抬頭,只吐出一個字:「滾。」
明月沒有吭聲。她小心翼翼繞過滿地的狼藉把托盤放在桌上,低聲說:「額駙,您別再喝了。」
「您這些天不吃不睡,鐵打的身子也撐不住。若是格格知道您這樣糟蹋自己,她也會心疼的。」
爾泰在聽到格格兩個字時猛地抬起頭。他的眼睛紅得嚇人,裡面沒有理智,只有被酒精和痛苦燒穿了的瘋狂。
「心疼?她在哪?你讓她來心疼我啊!你去告訴她,告訴她我在這裡,我快死了,你讓她來心疼我!」
他一把抄起桌上的醒酒湯狠狠砸在地上,碗碎成幾瓣,湯水濺了明月一裙擺,「她不回來,誰也管不著我。滾出去!」
明月嚇得渾身發抖,眼眶紅了卻沒有退。她蹲下去一邊撿碎瓷一邊抖著嗓子說:「額駙,您別這樣,奴婢求您了。」
「格格她一定還好好的,您得保重好自己才能去找她啊!她一定在等著您!」
爾泰忽然站起來,踉蹌著走到她面前,彎下腰,用那雙紅透了的眼睛盯著她,一字一頓地說:「你是不是覺得我會聽勸?你是不是覺得你們誰來說兩句我就會振作起來?」
「不可能。她不回來,我什麼都不要。酒給我留下,你出去。不許再進來。」
明月還想說什麼,他猛地抬手指著門口,嘶啞的聲音劈裂了空氣。
「我說出去,這是命令!你是主子還是我是主子?你再多說一個字,明天就不用在這裡待了!」
明月的眼淚終於掉了下來,她把碎瓷捧在掌心裡慢慢站起來,走到門口回頭看了一眼。
爾泰已經重新滑坐在地上,拿起那壺酒繼續灌,灌得酒液從嘴角淌下來濕透了他的衣襟,他渾然不覺。
他像是在用酒澆一顆永遠也燒不滅的心,那顆心上刻著她的名字,每跳一下就疼一次,每疼一次他就灌一口酒。
他不許任何人來撲這場火。他不許。
爾泰盯著那壺酒,像盯著一個仇人。
「你不喜歡我喝酒。」他對著空蕩蕩的屋子說,聲音很輕,像是在跟她說話,又像是在自言自語。
以前他喝酒,小燕子就管他,管的可緊了。
她管他的方式跟別人不一樣,不是溫聲細語地勸,是直接上手搶,鼓著腮幫子瞪他,不許他上床,還理直氣壯地威脅他,說你要是再喝我也喝了。
他從此除了應付場合,再沒在家裡碰過一滴酒。
可現在他喝了多少杯了,她怎麼還不來搶。
她不來搶,他就自己喝。
他端起酒壺灌了一大口,烈酒燒過喉嚨像刀子割,他的眼淚被嗆了出來。用袖子一把抹去,又灌了一口,又一口,喝得渾身發抖。
「你不喜歡我喝酒,對不對?每次我喝酒你都管我,你說我再喝你就要生氣了!」
「我現在喝了,你管管我。你出來管管我好不好?小燕子,你出來看看我。你看看我。」
他把臉埋進另一隻手掌心裡,肩膀劇烈地抖動。
他又灌了一口,對著空蕩蕩的屋子啞聲說:「你不是不讓我熬夜嗎?你不是要我按時吃飯嗎?」
「我偏不!我就不吃飯,我偏熬夜,我把你的話全當耳旁風!你來管我啊!」
他的聲音從低啞變成了嘶吼,聲音劈叉了,像是從胸腔最深處炸出來的,沙啞而狂亂。
酒液嗆得他劇烈咳嗽,咳完了又笑,笑聲比哭還難聽。
「小燕子,你來罵我!你罵我我就聽!你搶我酒壺啊!」
「你來啊!你怎麼不來了!你不來我就喝了,我全都喝了!」
他把酒壺舉起來咕咚咕咚往嘴裡灌,她還是沒有來!
爾泰把空壺狠狠砸出去,瓷片碎了滿地。
他再也撐不住了,身體從桌沿滑下去重重摔在地上。
他把手伸進衣襟里摸出那隻瓷娃娃,攥在掌心裡貼在胸口上,閉緊了眼。
「你回來管我……我什麼都聽你的……我再也不喝酒了,再也不熬夜了,再也不把你關起來了,你想去哪兒我都陪你去……你回來好不好……」
「你回來,你罵我,你別不理我……」
他的聲音越來越小,越來越碎,最後只剩嘴唇在無聲地翕動……
只有滿地的空酒壺和冷透了的月光。
小燕子回到悠悠谷時天已經黑透了。
她推開那扇吱呀作響的木門,把空籃子擱在灶台上,沒有點燈,摸黑走到床邊坐下。
手覆在小腹上,那裡在一抽一抽地發緊,大概是感覺到娘不開心了。
她低下頭對著肚子輕聲說:「寶寶,娘沒事,娘就是有點累。」可這句話還沒說完眼淚便掉了下來。
她不敢哭出聲,只是用手背狠狠擦了一把眼睛。
不能哭,哭了寶寶會難過,她不能難過,她還得給寶寶煮蛋花湯。
她站起來走到灶台前蹲下身想生火,手抖得厲害,火石打了三四次都沒打著。
她突然把火石往地上一摔,蹲在灶台前把臉埋進膝蓋里,肩膀劇烈地抖動著。
許久,她猛地站起來,用袖子胡亂抹了一把臉上的淚,撿起火石,蹲下去繼續打火。
火苗終於竄起來的時候,她對著那簇微弱的火光笑了一下,眼淚卻順著那個笑容的弧度無聲地淌進嘴角。
她把蛋花湯煮好了,端起碗喝了一口,燙了舌頭,眼淚又掉了下來。
她把碗放下,趴在桌上,肩膀一聳一聳的,終於哭出了聲。
那哭聲壓抑而破碎,在空蕩蕩的茅草屋裡迴響著,像一隻受了傷的小獸在深夜裡舔舐傷口。
她一邊哭一邊把剩下的衣裳一件一件搓完,搓完了晾在屋裡牽的麻繩上,然後把那隻瓷娃娃從枕邊拿起來捧在手心裡,用指腹一遍一遍蹭過它小小的眉眼。
「爾泰,我不怪你。可是我還是好想你。」
她把瓷娃娃貼在臉上,閉上眼,「我會好好的,寶寶也會好好的。你也要好好的。哪怕你和別人在一起了……爾泰……我好想你。」
說完她把瓷娃娃重新放回枕頭邊上仔細擺好,然後躺下去把被子拉到胸口,用手護著小腹,望著窗外那輪冷清的月亮。
她又開始跟他說話了——以前在學士府她總喜歡在他快睡著的時候湊到他耳邊說悄悄話,他每次都迷迷糊糊地應一聲,第二天醒來全忘了。
現在她對著月亮說,說完了一個人閉上眼睛假裝他聽見了。
這樣也挺好的。至少他在她心裡從來沒有走遠。
蕭劍是帶著一身鐵證與凜冽殺氣回到學士府的。
他這一趟險象環生,卻也收穫驚人。
他連日追查,順著引蛇粉的線索,抽絲剝繭,終於摸到了那個隱秘的南疆商隊。
也順藤摸瓜,查到了商隊與姜府丫鬟翠兒之間幾次隱秘的接頭記錄。
南疆秘藥——噬心蠱。
且那丫鬟前不久再次出現,急切索要了後續控制所需的藥物成分。
所有的線索,聯合之前和爾泰的通信,如同散落的珠子,被姜盈這個名字串聯起來。
驚馬、陷阱、眩暈、怪病、姜盈挺身相救……一個惡毒而清晰的陰謀輪廓,在蕭劍腦海中轟然成型!
他想到爾泰那些不合常理的眩暈發作,再聯想到翠兒交易的南疆秘藥。
那些令人聞之色變的陰毒手段——蠱!
這個念頭讓他遍體生寒,更讓他怒火中燒。
他快馬加鞭趕回,就是要立刻揭穿那毒婦的真面目,死死釘住她謀害朝廷命官,使用禁藥的重罪,及時解救爾泰。
更怕那個他尚未相認,血脈相連的妹妹受到一絲一毫的傷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