蕭劍風塵僕僕趕到學士府,還沒來得及開口質問,卻先從神色倉皇的阿德口中,聽到了一個晴天霹靂的消息。
「二爺已經寫了休書,將少奶奶送到城郊別院去了……」
「什麼?」蕭劍如遭雷擊,一把揪住阿德的衣領,目眥欲裂,「你說什麼?休書?他瘋了不成?小燕子呢?她現在怎麼樣?」
阿德痛苦地搖頭:「少奶奶她自那日後關在別院,前幾日……雨夜失蹤了。」
「失蹤?」蕭劍只覺得一股熱血直衝頭頂,眼前陣陣發黑。
休棄,別院,失蹤……這幾個詞連在一起,勾勒出的畫面讓他心痛如絞,更讓他對爾泰的憤怒達到了頂點!
他一把推開試圖阻攔的阿德,身影如電,直撲爾泰的書房。
書房門被一股巨力猛地撞開!
爾泰正坐在書案後,眼神空洞地落在虛空某處,周身籠罩著一層死寂的冰寒。
「蕭兄,何事如此……」他聲音沙啞,聽不出情緒。
「福爾泰!」蕭劍幾步搶到他面前,雙目赤紅,他一把揪住爾泰的衣襟,力道之大,幾乎將他提離地面。
「你對她做了什麼?你竟敢休了她?你知不知道你中了什麼?你知不知道她為你承受了什麼?」
爾泰瞳孔微縮,握筆的手指驟然收緊:「我的家事,不勞蕭兄過問。至於我的病,已無大礙。」
「去你的家事!」蕭劍暴怒地打斷他,另一隻手將懷中那疊查獲的證物狠狠摔在爾泰臉上,紙頁紛飛。
「你看清楚!引蛇粉!噬心蠱!這一切都是姜盈設的局!她給你下了蠱!南疆最陰損的噬心蠱!」
「蠱……毒?」爾泰臉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褪去,露出底下難以置信的驚駭。
他抓住蕭劍的手腕,「你說什麼?什麼蠱毒?」
「就是你那眩暈的怪病!」蕭劍鬆開他的衣襟,一拳砸在旁邊的書架上,木屑四濺。
爾泰猛地抓起那證物,目光急速掃過,越看,手抖得越厲害。
那上面描述的突發眩暈,力不能支、心口絞痛、咳血不止、與他發病時的感受一模一樣!
而購買時間,恰好就在他圍場出事之前!還有後續控制藥物的索取時間。
小燕子……
他的呼吸驟然急促起來,一股寒意從腳底直竄頭頂。
「這……這不可能……」他聲音乾澀,卻已帶上了連自己都無法說服的顫抖。
「不可能? 」蕭劍冷笑,眼中是毫不掩飾的痛恨與譏諷。
「鐵證如山,這一切都是個局,一個針對你,更針對小燕子的毒局!福爾泰,你用你的腦子想想!」
一直守在一旁,同樣被這驚人真相震得魂飛魄散的阿德和聞訊趕來的明月,此刻也是面無血色。
突然,明月撲通一聲,直挺挺地朝著爾泰跪了下去,眼淚奪眶而出,聲音因為極致的恐懼和悔恨而尖銳顫抖。
「額駙!奴婢……奴婢該死!奴婢想起一事!」
所有人的目光瞬間集中到她身上。
明月泣不成聲,斷斷續續地道:「在……在您重病昏迷,嘔血不止的時候……姜小姐,她來過府里,說是探望您,她單獨見了格格……」
「後來,後來格格從房裡出來時,整個人……整個人就像被抽走了魂兒,臉色白得嚇人,手都在抖……奴婢問她,她什麼也不說,只是哭……」
她喘了口氣,眼淚流得更凶:「然後……然後過了三日,格格突然讓奴婢……親自去姜府,請姜小姐過來!」
「奴婢當時就覺得奇怪,可格格的樣子……很嚇人,奴婢不敢多問。姜小姐來後,她們在房裡說了很久。」
「後來,您就醒了,病情也開始好轉。」
明月的話,如同最後一記重錘,狠狠砸在爾泰早已不堪重負的心上!
「是她,是姜盈。」爾泰喃喃著,眼中充滿了血絲,「她告訴小燕子,我中了蠱,解藥只有她有,她逼小燕子,逼她離開我……」
阿德也想起什麼,急聲道:「二爺,自從少奶奶與您……分開後,您的病情就迅速好轉了!再無發作,這,這分明是……」
分明是用小燕子的離開,換來的解藥!
所有的碎片,在這一刻嚴絲合縫地拼湊起來,還原出那個殘忍到極致的真相!
他想起小燕子那段時日異常的沉默,想起她偶爾看他時,那迅速掩去的淚光和欲言又止。
想起她突然變得善妒、絕情,不惜以最慘烈的方式與他決裂。
想起她最後留下的那句我不怪你……
原來……原來那不是決絕,那是犧牲!
是用她自己去換他一線生機,慘烈的犧牲!
那個傻姑娘,為了救他,獨自承受了所有,演了一場痛徹心扉的戲,最後甚至……懷著他的孩子,孤身消失在雨夜!
「不——!!!」
爾泰雙手抱住頭,十指深深插入發間,用力之狠仿佛要將那令他崩潰的認知從腦海中挖出去。
心口的位置傳來一陣尖銳到極致的絞痛,讓他渾身痙攣。
爾泰只覺得喉頭腥甜翻湧,再也壓制不住,俯身嘔出一口鮮血,星星點點濺在冰冷的地面和散落的紙張上,觸目驚心。
「二爺!」阿德驚呼上前。
「別碰他!」蕭劍厲聲喝止,他一步步走到癱軟在地的爾泰面前,眼中沒有絲毫憐憫。
「現在知道疼了?現在知道後悔了?」蕭劍字字如刀,剜心刺骨。
明月跪在一旁,哭得幾乎背過氣去,她看著爾泰痛不欲生的模樣,積壓多日的委屈和對小燕子的心疼徹底爆發。
她尖聲哭喊:「額駙!您知道格格有多難嗎?她那時候……她那時候都已經有了身孕了啊!」
身孕二字,如同九天驚雷,在死寂的書房中轟然炸響!
蕭劍猛地轉頭,死死盯住明月:「你說什麼?小燕子她……有了身孕?」
明月拼命點頭,泣不成聲:「是……大夫診出來的……就在別院的時候……胎象還不穩……」
「格格她誰也沒敢告訴……她一定是怕極了……怕那個毒婦知道,怕……怕額駙不要這個孩子……」
「轟——!」
爾泰只覺得自己的世界在瞬間徹底崩塌湮滅!
孩子……他和她的孩子……在她獨自承受蠱毒威脅,為他擔驚受怕的時候,她還懷著他們的孩子!
「啊——」,爾泰用頭狠狠撞向冰冷的地面,鮮血從額角滲出,「是我,都是我,我該死,小燕子,我的小燕子……」,他恨不得就此撞死,恨不得將那個愚蠢的自己千刀萬剮!
蕭劍看著爾泰近乎自虐的瘋狂,聽著明月絕望的哭訴,心中對妹妹的疼惜和對眼前男人的憤怒達到了頂點。
他猛地彎腰,一把將爾泰從地上拽起來,狠狠一拳砸在了他的臉上!
「砰!」
爾泰被打得踉蹌著撞在書架上,又滑倒在地,嘴角鮮血直流。
他卻感覺不到疼痛,只是用那雙猩紅破碎、溢滿淚水的眼睛,茫然又痛苦地看著蕭劍。
「這一拳,是替小燕子打的!」蕭劍居高臨下地看著他,眼中是毫不掩飾的痛恨和失望。
「福爾泰!你口口聲聲愛她,護她,結果呢?你被一個毒婦玩弄於股掌之中,親手將最愛你的女人逼上絕路!」
「你在她最需要你的時候用最殘忍的方式傷害她!你甚至……連她有了你的骨肉都不知道!你算什麼男人?你配得上她嗎?」
蕭劍的聲音因激動而顫抖,眼圈泛紅,「你辜負了她!你配不上她為你做的一切!你讓她懷著你的孩子,在雨夜裡不知所蹤!你該死!」
說著,又是一拳,砸在爾泰肩頭。
「這一拳,是為你們未出世的孩子打的!你不配做父親!」
爾泰被打得連連後退,嘴角不斷溢血,卻只是絕望地看著蕭劍,仿佛在祈求更多的懲罰。
用肉體的疼痛稍稍緩解那精神被凌遲的劇痛。
蕭劍看著他這副樣子,心中怒火更熾,卻也有一種無力的悲涼。
他鬆開手,任爾泰滑倒在地,冷冷地俯視著他,一字一句,擲地有聲。
「福爾泰,你給我聽好了!我會找到小燕子,用我自己的方式保護她。「一
「而你,」他頓了頓,眼中寒光如冰,「我一定會讓你為今天所做的一切,付出代價!我要你後悔一輩子!」
說完,蕭劍不再看地上那攤爛泥般的爾泰,決絕轉身,大步離去。
遲來的真相,往往比持續的煎熬更殘忍。
它撕開所有偽裝,將血淋淋的傷口和無可挽回的錯誤,赤裸裸地暴露在陽光下,讓當事人承受比死更痛苦的折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