書房那場風暴過後,爾泰徹底垮了。
他像一具被抽走了脊梁骨的皮囊,癱在滿地狼藉的書房裡,從白天到黑夜,又從黑夜到白天。
從那以後,他開始酗酒。
一壇一壇的烈酒搬進書房,他不要任何人伺候,不要任何下酒菜,就那麼對著酒罈仰頭猛灌。
烈酒燒得他胃裡翻江倒海,燒得他眼前天旋地轉,但那種燒灼感反而成了唯一的慰藉。
醉到深處時,他會看見小燕子。
看見她穿著嫁衣站在他面前,眼睛亮晶晶地沖他笑,看見她端著親手做的糕點從廚房跑出來,臉上還沾著麵粉讓他快嘗嘗,看見她一步步後退,嘴唇哆嗦著卻說不出辯解的話……
「小燕子……」他伸手去夠,卻只抓到空蕩蕩的空氣。
幻影碎裂,眼前是冰冷的牆壁,散落的酒罈,和那隻孤零零立在桌案上的瓷娃娃。
他撲過去,把瓷娃娃攥在手心,額頭抵著冰涼的桌面。
從喉嚨深處擠出一聲又一聲的嗚咽,淚水混著酒液滴落在桌面上,浸透了那些還沒清理乾淨的證據——引蛇粉,蠱毒,姜盈。
「是我蠢……是我瞎……是我親手把你推開的……」,他反反覆覆說著這幾句話。
幾天下來,他整個人瘦了一圈,眼眶深深凹陷下去,顴骨凸出,鬍子拉碴,頭髮散亂,一身酒氣熏得人三丈外都能聞到。
他不再上值,不再出門,誰來了都不見,明月送來的飯菜原封不動地端出去,只有酒,只有酒是他的命。
消息終於傳到了福倫夫婦和爾康耳中。
這天,不等爾泰反應,一隻大手已奪過他手裡的酒罈,狠狠摔在地上。
酒罈四分五裂,烈酒濺了一地,碎片划過爾泰的手背,鮮血立刻滲了出來。
「你看看你像什麼樣子!」
是福倫的聲音,蒼老中帶著壓抑到極致的憤怒和心痛。
他站在門口,身後跟著紅了眼眶的福晉,和面色鐵青的爾康。
爾泰抬起渾濁的眼睛,看了他們一眼,又低下頭去,像是認出了,又像是沒認出。他伸手去摸另一隻酒罈,被爾康一把按住手腕。
「夠了。」爾康的聲音不高,卻如冰水澆頭,「福爾泰,你看看你現在這副模樣。阿瑪額娘站在你面前,你連一聲都不吭?」
「別管我……」爾泰掙扎著想抽回手,「你們別管我……讓我喝……」
「讓你喝死嗎?!」福晉終於忍不住,撲上前去抓住爾泰的肩膀,眼淚撲簌簌地往下掉。
「爾泰!你看看額娘!你看看額娘啊!你好歹吃口東西……你這樣下去會出人命的!額娘怎麼辦?你讓額娘白髮人送黑髮人嗎?」
福晉的眼淚似乎燙到了爾泰,他渾身一震,終於抬起眼,看見額娘憔悴的臉。
看見阿瑪額角驟然多出來的白髮,看見兄長眼底壓抑著的痛意。他張了張嘴,想說什麼,可最終只擠出一句破碎的:
「……我該死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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福倫氣得渾身發抖,揚起手就想一巴掌扇過去,可手舉到半空卻怎麼也落不下去。
他蒼老的眼眶紅了,那隻懸在半空的手青筋畢露,最終狠狠拍在桌案上,震得瓷娃娃晃了兩晃。
「你是我福倫的兒子!福家的男人,沒有自暴自棄的孬種!」
爾泰被這一聲怒喝震得渾身一顫,卻沒有抬頭。
「你該不該死,不由你說了算。」爾康鬆開他的手腕,卻在他面前蹲下來,目光與他平齊,「你若死了,誰去找小燕子?」
小燕子三個字像是一根燒紅的鐵棍,狠狠捅進爾泰的胸口。
他猛地蜷縮起來,雙手抱住頭,從喉嚨里發出一聲低沉的嘶吼。
「我找不到她!我找遍了!哪裡都沒有!她走了……她帶著孩子走了……她一定恨死我了……她不會回來了……」
「她當然會恨你!」爾康的聲音驟然拔高,直直劈開爾泰自虐的混沌,「換作任何人都會恨你!你讓她受盡委屈,你用休書羞辱她,你把她一個人丟在別院!」
「她懷著身孕,身無分文,在這亂世里流落天涯,她憑什麼不恨你?」
每一個字都像一記耳光,狠狠扇在爾泰臉上。他把指甲深深掐進頭皮里,牙齒咬得咯咯作響。
但爾康沒有停。
他太了解自己的弟弟——此刻的爾泰需要的不是溫言軟語的安慰,不是替他開脫的理由。
他需要一把刀,一刀捅穿他那層自暴自棄的殼,讓他疼,讓他醒,讓他從爛泥里站起來。
「但是!」爾康一把握住爾泰的肩膀,迫使他抬起頭來,直視自己的眼睛。
「小燕子還活著。她還懷著你的孩子,在不知道什麼地方,一個人,孤苦伶仃地熬著。她可能在挨餓,可能在生病,可能連個遮風擋雨的地方都沒有。」
「她可能每天都在害怕,害怕姜盈的人找到她,害怕孩子保不住,害怕自己撐不下去!」
「別說了!」爾泰猛地推開他,雙拳握得骨節發白,眼睛紅得像要滴血,「你別說了!!」
「我偏要說!」爾康不退反進,逼近他的臉,「因為這些話你不敢聽,可你敢想嗎?」
「你在這兒喝酒,你在這兒自暴自棄,你覺得自己很痛苦是不是?」
「你覺得自己很可憐是不是?那她呢?!她在替你受什麼罪,你想過沒有?」
爾泰像被抽去了所有力氣,整個人軟倒在地,雙手撐著地面,大口大口地喘氣,眼淚大顆大顆地砸在地上,和酒漬血漬混在一起。
「你也知道疼了?」爾康的聲音終於軟下來,卻依然鋒利如刀。
「既然疼,那就把疼變成力氣。你欠小燕子的,不是你的命,是你的道歉、你的贖罪、你要親手替她討回公道。你若就這么喝死了,你有什麼臉面去見她?有什麼臉面去見你們的孩子?」
書房裡安靜下來,只剩下爾泰壓抑的喘息和福晉低低的啜泣聲。
良久,爾泰緩緩抬起頭。
那雙眼睛依舊布滿血絲,依舊紅腫,依舊盛滿了深不見底的痛苦。
但那一層自暴自棄的混沌,在爾康的話語中,被一點一點撕開了。
他想起小燕子最後離開時的背影,想起那些他還沒有整理的鐵證,想起姜盈那張偽裝溫柔的臉。
一股更烈、更狠、更熾熱的東西,從那片無邊的悔恨中破土而出。
是恨。也是求生。
「你說得對。」爾泰的聲音依舊沙啞,卻不再飄忽。
他撐著地面,一點一點站起來,身子晃了兩晃,終於站穩:「我不能死。我不能就這麼便宜了姜盈,便宜了那些害她的人。」
他抬起頭,望向書房牆上掛著的那幅山水畫——那是小燕子嫁進來時親手挑了掛上去的,說她喜歡畫裡的山。
他的眼眶又紅了,但這一次,他沒有讓眼淚掉下來。
「我要找到小燕子。我要把她找回來。我要跪在她面前,用我這條命給她賠罪。然後……」
他攥緊了拳,指節發出咔咔的聲響,眼底掠過一絲鋒利如刀的寒光。
「然後我要親手找姜盈算這筆帳。一筆一筆,我都要替她討回來。」
福倫和福晉對視一眼,看見對方眼中同樣的複雜——心疼,憤怒,卻也有一絲如釋重負。
福晉上前,顫抖著伸手替爾泰擦去臉上乾涸的血跡和淚痕,哽咽道:「好,好……先吃點東西,把身子養回來。你倒下了,誰去找燕子?誰去替她討公道?」
爾康沒有再說什麼,只是重重拍了拍爾泰的肩膀。兄弟二人的目光在那一刻交匯,不必多言,一切盡在不言中。
從那天起,爾泰不再酗酒。
他開始吃東西,雖然每一口都味同嚼蠟。他開始重新梳理案情,將自己和蕭劍查獲的證據分門別類,一條一條推敲,確保萬無一失。
一種冰冷到骨髓、卻也燃燒著毀滅火焰的情緒,逐漸占據了他的身心——復仇。
他要讓姜盈,讓所有傷害小燕子的人,付出千百倍的代價!
尤其是姜盈,他要將她加諸在小燕子身上的痛苦、恐懼、絕望,連本帶利地討回來!
他要她身敗名裂,要她生不如死,要她在最得意的時候,跌入萬劫不復的深淵!
爾泰聯絡絕對可信的舊部,暗中撒開尋找小燕子的人手,每一個可能的方向都不放過。
但他夜裡依然睡不著,一閉上眼睛,就是小燕子護著小腹後退的畫面,就是她一個人在風雨里蹣跚獨行的背影。
他只能握著那隻瓷娃娃,睜著眼睛熬到天亮。
復仇的網越收越緊,但尋找的方向卻始終杳無音訊。
他派出去的人找遍了京城周邊所有的客棧,找遍了小燕子可能去的每一個地方,卻都像石沉大海,沒有任何回音。
他越來越焦躁,卻只能死死壓在心裡。
小燕子,你到底在哪裡?
你是不是恨我入骨,才躲得這樣徹底?
你告訴我,你告訴我好不好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