姜家。
翠兒腳步輕快地穿過迴廊,來到正在對鏡試戴新首飾的姜盈身邊,壓低聲音道:「小姐,福夫人,不,還珠格格被二爺休棄趕出去後……失蹤了!現在福家上下亂成一團,正暗中找人呢!」
姜盈正在往發間簪一支赤金點翠步搖的手微微一頓,鏡中映出她驟然亮起的眼眸和一抹快意而冰冷的笑。「失蹤了?」
她緩緩轉過身,唇邊的笑意加深,「消息可靠嗎?」
「絕對可靠!」翠兒湊得更近,聲音更低,「小姐,您說,她會不會是覺得沒臉見人,自己找個地方躲起來,或者……想不開了?」
姜盈輕笑出聲,將那支步搖穩穩簪好,對著鏡子左右端詳,語氣輕鬆愉悅:「躲起來?也好。想不開?那更是省心了。」
她站起身,華美的裙裾曳地,「一個被休棄的格格,就算曾經得寵,如今也不過是皇家和福家都想抹去的污點。」
「她識相自己消失,倒是免了我許多麻煩。」
姜盈走到書案前,提筆蘸墨,略一思索,便寫下了一封言辭婉約,情意含蓄的拜帖,邀福爾泰兩日後共游京郊著名的攬秋園。
「如今他心傷未愈,正是需要溫柔撫慰的時候。我這帖,去得正是時候。」
拜帖送到學士府時,爾泰正在書房與福倫、爾康密談。
蕭劍帶回的鐵證,加上福倫父子暗中搜集的姜承罪證,以及阿德等人查實的線索,已如一張密不透風的鐵網,將姜家父女的罪行牢牢釘死。
只待一個合適的時機,便可收網。
阿德呈上姜盈的拜帖。爾泰展開,目光掃過那娟秀卻透著虛情假意的字跡,嘴角緩緩勾起一抹冰冷至極,毫無溫度的弧度。
那笑容里沒有半分暖意,只有深沉的恨意和即將收網的冷酷。
「阿瑪,大哥,時機到了。」
他將拜帖輕輕放在桌上,聲音平靜無波,眼底卻翻湧著駭人的寒潮:「她不是想遊園麼?好,我親自去接她!」
福倫看著兒子消瘦卻異常堅毅的側臉,心中百感交集。
最終化為一聲嘆息:「爾泰,務必小心,一擊即中,莫要橫生枝節。」
「皇上那邊,為父已會同幾位御史大人,將彈劾姜承結黨營私、貪墨舞弊、縱女行兇的摺子遞上去了,只待你這邊的實證。」
爾康拍了拍弟弟的肩膀,眼神堅定:「放心去做,外面有我和阿瑪。」
書房裡只剩下爾泰和阿德。
「二爺,」阿德小心翼翼地覷著他的臉色,「這帖子……怎麼回?」
爾泰將拜帖擱在桌案上,鋪開一張新的信箋,提筆蘸墨,寫了八個字。
「後日巳時,我來接你。」
沒有稱呼,沒有落款。他把信箋折好遞給阿德:「送到姜府,親自交到姜盈手上。」
阿德雙手接過,轉身要走,又被爾泰叫住。
「等等。」
「二爺還有什麼吩咐?」
「去告訴孫大人,後日巳時,刑部的人埋伏在姜府周圍。聽我號令,進門拿人。」
阿德心頭一凜,躬身應道:「是。」
姜盈收到回帖的時候,正坐在閨房的梳妝檯前對鏡貼花鈿。
她拆開那張素白信箋,看到那八個字,反反覆覆讀了不下十遍。
「後日巳時,我來接你。」
她認得爾泰的字。端正,清峻,一撇一捺都帶著風骨。
他把我來接你四個字寫得格外穩,像是一句承諾,鄭重其事地落在紙上。
她捧著信箋貼在胸口,銅鏡里的自己眉眼含春,唇角怎麼壓都壓不下去。
她等這一天等了多久?
從第一次見到他,到後來想方設法接近他,到費盡心機布下蠱毒的局,到眼睜睜等著他寫下休書。
每一步都走得驚心動魄,每一步都踩在刀尖上。
而現在,那個冷若冰霜的福爾泰,終於對她說出了我來接你。
她認定了這個男人該是她的。
他年輕、英俊、家世顯赫,更重要的是——他身上有一種她看不懂的克制與深沉,那種疏離感反而讓她越發著迷。
她不甘心輸給那個來歷不明、粗鄙無狀的還珠格格,她不信自己這般才情、這般家世,會贏不了一個江湖賣藝出身的野丫頭。
事實證明她贏了,
她不過用了些南疆的手段,略施小計,便讓那個小燕子百口莫辯,讓福爾泰親手寫了休書。
現在那個野丫頭不知所蹤,福爾泰的態度也一天比一天鬆動。
所以她終於鼓起勇氣,寫下拜貼時,她其實已經做好了被婉拒的準備,可他卻回我來接你。
他來接她,不是在那裡碰面。這其中的差別,足夠讓她心花怒放。
她贏了。那個野丫頭終究是過眼雲煙。她才是笑到最後的人。
「後日。」她對著鏡子輕聲說,眼底的光芒熾熱而貪婪。
後日,天朗氣清。
爾泰從清晨起床便開始更衣。不是尋常的便服,而是那套正三品的官服。
藏青色袍服,腰帶束得一絲不苟,素銀帶板在晨光里泛著冷光。
他對著銅鏡系好領口最後一粒紐扣,戴上烏紗官帽,然後從桌上拿起那隻瓷娃娃,端端正正地放進懷中,貼在心口的位置。
「小燕子,」他低聲說,「你看著。」
爾泰推門而出。阿德已經備好馬等在院中,見他一身官袍大步流星地走出來,不由得愣了一下。
二爺這副打扮,不像是去接人,倒像是去上朝奏本。
「二爺,刑部的人已經到了。兩隊差役,孫大人親自帶隊,埋伏在姜府前後兩條巷子裡,只等二爺號令。」
「走。」爾泰翻身上馬,動作利落。
馬蹄踏破清晨的薄霧,在長街上敲出一串急促的蹄音。
爾泰策馬而行,官袍在晨風裡獵獵作響,帽帶翻飛。他沒有帶任何隨從,隻身一人,腰佩長劍,風骨凜然。
當他出現在姜府門前時,姜府後花園的暖閣里,姜盈正對鏡描摹著最時新的遠山黛。
「小姐,小姐!福二爺……福二爺親自過來了!已到府門外了!」翠兒氣喘吁吁地跑進來稟報,臉上帶著驚喜。
姜盈手一抖,眉筆在額角劃出一道淺淺的痕。
她心中狂喜,他竟真的親自來了?看來那拜帖果然打動了他!
她連忙對鏡審視,迅速補好妝容,換上那身為了今日見面早早備下的、最華美精緻的縷金百蝶穿花雲錦裙。
外罩緋色織錦斗篷,發間珠翠生輝,整個人明艷不可方物。
她扶著翠兒的手,腳步輕盈而急切地迎向府門,心中已開始勾勒與他並肩同游,言笑晏晏的畫面。
姜府大門外,馬上的爾泰長身玉立,竟是一身齊整的官服,面容肅穆,在秋日的陽光下顯得格外挺拔冷峻,與周遭姜府僕役的殷勤笑臉形成微妙反差。
姜盈心跳如擂鼓,臉頰飛上紅暈,卻在看清爾泰那身官袍是微微一愣。
「二爺……您今日怎麼穿著官服?」她笑著問,語氣裡帶著幾分撒嬌的意味,「不過是去賞個景,何須這般鄭重?」
姜盈壓下雀躍:「您這是……剛下朝?」 她目光掃過他一身官服,暗示著自己注意到了這份特別。
爾泰目光落在她盛裝打扮的臉上,那眼底的期待和自以為是的欣喜讓他心中冷笑。
他翻身下馬,站在她面前,低頭看著她。嘴角微微彎了彎,弧度極淺,不像是笑,更像是某種冷冽的儀式。
「姜小姐盛情相邀,爾泰豈敢怠慢。特意換了衣裳,前來接你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