姜盈被投入了刑部陰暗潮濕的死牢。
皇上下旨姜盈交由福爾泰親自處置。
接下來的日子,對姜盈而言,是真正的人間地獄。
爾泰並未動用酷刑,但他讓苗醫配出了類似噬心蠱發作時劇痛,卻不會立刻致命的藥物,每隔幾日,便讓人給姜盈灌下。
發作時,姜盈痛得死去活來,五臟六腑仿佛被無數蟲蟻啃噬,嘔出血沫,渾身痙攣,生不如死。
待她痛到極限,奄奄一息時,又給她服下緩解的藥物,吊住她的性命。
如此反覆,折磨得她形銷骨立,精神瀕臨崩潰。
爾泰親自去過大牢一次。
隔著粗重的柵欄,他看著裡面那個曾經光鮮亮麗,如今卻蓬頭垢面,眼神渙散的女人。
姜盈看到他渾身一激靈,從牆角爬起來,撲到鐵欄前,雙手死死抓住鐵條,臉擠在兩根鐵欄之間。
那雙原本渙散的眼睛裡忽然迸發出一種灼熱的光芒,摻雜著殘餘的僥倖和扭曲的期待。
「福爾泰……殺了我……求你殺了我……」
「殺了你?」 爾泰面無表情,「那太便宜你了!你加諸在小燕子身上的痛苦和恐懼,我要你百倍千倍地償回來。
「你放心,我不會讓你死,你只會痛,循環往復!我會讓你好好活著!」
「瘋子!瘋子!你這個瘋子!」
姜盈的尖叫聲從喉嚨最深處爆發出來,撕心裂肺,帶著絕望,帶著崩潰到極致的恐懼。
她拼命搖晃鐵欄,鐵鏈哐啷作響,她的手腕在鐵條上磨破了皮,鮮血順著鐵鏽一起往下淌。
可她像是感覺不到疼一樣,只是瘋狂地嘶吼著,眼淚混著血污在臉上衝出兩道溝壑。
「是你逼我的!如果你肯多看我一眼,我用得著這樣嗎?都是你!都是你!!!」
她像是要把所有的恨、所有的不甘都傾瀉出來:「你贏了案子,贏了蠱毒,贏了我的命!可你輸了她!」
「她現在在哪裡?她原諒你了嗎?啊?你說啊?你告訴我啊!她原諒你了嗎?你就抱著你的仇恨過一輩子吧!」
爾泰臉色瞬間蒼白,他猛地向前一步,隔著欄杆死死盯住姜盈。
「閉嘴!若不是要讓你活著受盡折磨,我真恨不得現在就了結你!」
說完,他決絕轉身,對守在遠處的獄頭招了招手。獄頭快步小跑過來,躬身聽他吩咐。
爾泰腳步一頓,卻沒有回頭,只留下一句冰冷刺骨的話:「看好了,她不能死,不能瘋,不能自戕。」
「每日按時給她水和食物,保證她活著。發作的時候讓她痛足時辰,再給她解藥。」
獄頭心頭一凜,低頭應道:「福大人放心,下官明白。」
爾泰最後看了姜盈一眼,她已經癱在稻草堆上,連抬手的力氣都沒有了。
散亂的長髮貼在臉上,只露出一隻布滿血絲的眼睛,那隻眼睛依然死死地盯著他,裡面翻湧著的東西,說不清是恨是怨是恐懼,還是某種不死不休的執念。
「福爾泰……」她的聲音忽然變得很輕,很輕。
爾泰沒有回應。
他轉身沿著過道往外走,身後傳來姜盈斷斷續續,瘋瘋癲癲的笑聲和哭嚎,在陰冷潮濕的過道里越飄越遠。
姜盈在牢里一天一天地熬。每一次蠱毒發作,她都痛得拿頭撞牆,用指甲摳爛自己的手臂,慘叫聲讓獄卒都毛骨悚然。
發作過了,一粒解藥塞進嘴裡,她又活過來,清醒地知道自己還要再挨十二個時辰,再挨下一輪,再挨下一個月,無窮無盡,看不到盡頭。
姜家父女下獄,鐵證如山,震動朝野。
姜盈的祖父尚書姜宏,確是一隻老狐狸。
他雖痛心子孫獲罪,但早在風聲不對時便已暗中切割,棄車保帥,將自己摘得乾乾淨淨。
表面上還上表請罪,自稱教子無方,懇請皇上嚴懲。
皇上念其年老,過去也算有些功勞,最終未將其牽連問斬,但下旨申飭,奪其一切恩賞及蔭封,元氣大傷,數十年內難再翻身。
然而,百足之蟲死而不僵。姜宏心中恨毒了爾泰,認為是他導致姜家敗落。在離開京城回祖籍之前,他竟設法遞話給了爾泰。
昏暗的書房內,只有一盞孤燈。
姜宏蒼老嘶啞的聲音仿佛帶著毒蛇的信子:「福爾泰,好手段,好心機。老夫小瞧你了。」
爾泰坐在燈影里,面容半明半暗,聲音平靜無波:「姜尚書過獎,爾泰不過是依律行事。」
「依律行事?哈哈哈……」 姜宏發出低沉而怨毒的笑聲,「好一個依律行事!你毀我姜家,此仇不共戴天!」
「你以為,扳倒了我們,你就高枕無憂了?老夫雖致仕,門生故舊尚在,朝野之中,盼著你福家倒台的人,也不少!」
「今日之辱,他日必百倍奉還!」
最後一句,已是赤裸裸的威脅,帶著孤注一擲的瘋狂。
爾泰緩緩抬起眼,目光如電,穿透昏暗,直射姜宏。
他並未動怒,反而勾起一抹極淡,卻冰冷至極的弧度,周身驟然散發出一種與年齡不符的,久居上位的凌厲霸氣。
「百倍奉還?」 他輕輕重複這四個字,仿佛聽到了什麼可笑至極的話。
「姜宏,」 他不再用敬稱,直呼其名,字字千鈞,砸在寂靜的空氣里,「不妨睜開你的老眼,看清楚!」
「我阿瑪福倫,是一品大學士,天子近臣,肱骨之重!」
「我兄長福爾康,是一等御前侍衛,乾清宮領班,聖心所系,簡在帝心!」
「我妻子,是皇上親封的還珠格格,聖眷優容,即便暫離,亦是皇阿瑪心頭所念!」
「我未來嫂嫂,是皇上最寵愛的明珠格格,金枝玉葉!」
「後宮之中,我姨母令妃,協理六宮,恩寵冠絕!」
他每說一句,便向前逼近一步,氣勢節節攀升,那在朝堂磨礪出的威壓,竟讓宦海沉浮數十載的姜宏都感到呼吸一窒,不由自主地後退了半步。
「你以為,我福爾泰當真奈何不了你?」
爾泰在姜宏面前站定,居高臨下地俯視著他,眼中是毫不掩飾的睥睨與冰冷。
「你那些所謂的門生故舊,見風使舵之輩,在我手中鐵證如山之前,誰敢妄動?」
「你姜家犯的是謀害皇親,毒害朝廷命官,貪墨國帑民脂的不赦之罪!皇上天威震怒,乾坤獨斷!」
「你一個致仕獲罪,聲名狼藉的老朽,拿什麼奉還?」
他微微傾身,聲音壓得更低,卻如冰刃刮骨:「我今日容你在此吠叫,已是念你年老,留你最後一絲顏面。若你再不知死活,心存妄念……」
爾泰直起身,拂了拂衣袖,仿佛撣去什麼髒東西,「我不介意讓都察院和大理寺,再好好查一查,你姜尚書致仕前經手的禮部典儀、科舉選士,是否都那麼乾乾淨淨、清清白白!」
最後一句,徹底擊潰了姜宏強撐的氣勢。
他渾身一震,指著爾泰,手指顫抖,卻一句話也說不出來。
他這才駭然發現,眼前這個年輕的福爾泰,早已不是他可以隨意拿捏,可以撼動的存在。
福家的權勢、聖眷、以及爾泰本人那狠絕果敢,寸步不讓的意志,已將他姜家所有的退路和僥倖,徹底碾碎。
最終,姜宏面如死灰,踉蹌地消失在門外濃重的夜色里。
爾泰獨立燈下,朱衣如初,卻感受不到絲毫快意。解決了仇敵,掃清了障礙,可他的世界,依舊一片荒蕪。
他緩緩閉上眼,腦海中浮現的,是那個讓他魂牽夢縈,痛徹心扉的身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