日子在悠悠谷,不是一天天過的,是一寸寸熬的。
深秋轉入初冬,山裡的寒氣一天重似一天。
那間破敗的茅屋,小燕子用能找到的所有破布、茅草塞緊了縫隙,夜裡依舊冷得像冰窖。
她將所有的衣物都裹在身上,蜷縮在鋪著厚厚乾草和破棉被的床上,懷裡緊緊摟著那個瓷娃娃,那是唯一的熱源。
腹中的孩子已經四個多月了,偶爾會有輕微的胎動,像小魚吐了個泡泡,這是支撐她熬下去的全部力量。
白日裡,她依舊天不亮就起身,趕山路去鎮子上漿洗衣物。
河水越來越冷,她的雙手早已不復從前的白皙纖柔,變得紅腫粗糙,布滿了凍瘡和裂口,一浸入冷水就鑽心地疼,有時甚至會滲出血絲。
她咬著牙,一下一下用力搓洗,心裡默默數著:這一件,可以換半斤糙米;那一堆,或許能買一小條魚,熬湯補補身子……為了寶寶,不能停。
主家看她手腳勤快,話又少,有時會多給一兩個冷硬的饅頭或一點剩菜,她總是小心翼翼用乾淨的布包好帶回去,那是她難得的佳肴。
一邊吃一邊無聲地對肚子裡的孩子說:「寶寶,多吃點,長得壯壯的……娘沒事。」
肚子漸漸顯懷,原來的粗布裙子已經緊繃。她用最後一點積蓄,買了兩塊最便宜、但還算厚實的深藍粗布,笨拙地自己裁剪,縫製了兩件異常寬大、毫無樣式可言的袍子,勉強遮住身形。
頭髮用同色的布條緊緊束在腦後,臉上為了禦寒和遮掩,也總是蒙著半塊頭巾。
走在路上,她低著頭,縮著肩,完全是一個再普通不過的、為生活所迫的貧苦村婦模樣。
誰也想不到,這粗布衣衫下,曾是一位錦衣玉食、靈動鮮活的皇家格格。
最難的,不是身體的勞累和物質的匱乏,而是那無孔不入的、死寂般的孤獨和心灰意冷。
白天在冰冷的河水邊機械地勞作,尚能暫時麻木思緒。
可每當傍晚,拖著疲憊不堪的身子回到悠悠谷,走進那間除了風聲和蟲鳴再無其他聲響的茅屋時,巨大的空虛和孤寂便如同潮水般將她淹沒。
她常常坐在門口那塊石墩子上,望著山谷口的方向,一坐就是大半天,眼神空洞,不知在想什麼,又似乎什麼都沒想。
有時會下意識地撫摸著微隆的小腹,嘴唇翕動,卻發不出聲音。
她想爾泰,瘋狂地想。
想他溫暖的懷抱,想他低沉帶笑的聲音,想他縱容又無奈地看著她胡鬧的眼神……
那些回憶越是甜蜜,此刻就越是像淬了毒的針,細細密密地扎在心口,不見血,卻痛入骨髓。
可想著想著,那日街頭所見的一幕便會不受控制地浮現。
他醉倒街邊,姜盈為他披上斗篷,兩人之間那看似親密的拉扯……還有他之前冰冷的眼神,決絕的休書……
心便會猛地一縮,痛得她彎下腰去,連呼吸都困難。
於是,思念便化作了更深的恐懼和絕望。他身邊已經有了別人,他或許……早已忘了她。
就算沒忘,也是恨吧?恨她的不告而別,恨她可能帶來的麻煩。
他現在如何了?蠱毒解了嗎?身體還好嗎?和姜盈……是不是已經……
她不敢再想下去,只覺得渾身發冷,連骨髓都透著寒意。
眼淚,似乎在那日街頭已經流幹了。
如今更多的時候,她只是呆呆地坐著,眼眶乾澀發疼,卻一滴淚也流不出來。
心裡像是破了一個大洞,呼呼地漏著風,什麼都填不滿,只剩下無邊無際的疲憊和一種近乎麻木的鈍痛。
偶爾半夜驚醒,摸到身邊冰冷的草鋪和空寂的夜,那種被全世界遺棄的恐慌會瞬間攫住她,讓她渾身發抖。
只能緊緊抱住肚子,一遍遍無聲地重複:「不怕,娘在,寶寶不怕……」 不知是在安慰孩子,還是在安慰自己。
她變得異常沉默,除了必要的討活計和買賣,幾乎不與任何人交談。
臉上也再難見到笑容,只有一片沉寂的灰暗。
唯一能讓她眼神微動的,就是腹中孩子的動靜。也只有摸著肚子,感受那小小的生命時,她眼底才會掠過一絲極其微弱的、屬於母性的柔光,但很快又會被更深的憂慮取代,她該如何獨自將孩子平安生下來?
她開始失眠,即使累到極致,也常常睜著眼睛到天明。
食慾也越來越差,有時看到食物甚至會反胃,但為了孩子,又強迫自己吞咽。
她知道自己狀態不對,心裡好像有什麼東西在慢慢沉下去,墜入一片望不到底的黑暗。
但她無力掙扎,也無處求救。只能一天天,靠著那一點為了孩子的本能,機械地重複著勞作、進食、發呆、失眠的循環。
這一日,從鎮子回來得稍晚了些,天色已暗。她拎著用今日工錢換來的半小袋糙米和一小包鹽,步履蹣跚地走在回谷的山路上。
寒風呼嘯,吹得她單薄的袍子緊緊貼在身上,更顯出身形的笨重和孤伶。
腳下一滑,她差點摔倒,慌忙護住肚子,穩住身形,掌心卻被路邊的枯枝劃破了一道口子。
她看著掌心滲出的血珠,在暮色中顯得格外刺目。
沒有覺得疼,只是覺得累,一種從靈魂深處透出來的、無邊無際的疲憊。
她靠在旁邊冰冷的山石上,喘著氣,望著谷中自家茅屋那一點隱約的、昏暗的輪廓,忽然覺得,那個家正在一點點吞噬她所有的生氣和希望。
她慢慢蹲下身,將臉埋進膝蓋,肩膀微微聳動。
沒有哭聲,只有壓抑到極致的、細碎的抽氣聲。過了許久,她才抬起頭,臉上依舊沒有淚,只有被寒風吹出的僵硬和一片空洞的麻木。
她站起身,拍了拍身上的塵土,重新拎起那點微不足道的收穫,繼續朝著那點昏暗的燈光走去。
背影在蒼茫的暮色和呼嘯的山風中,顯得那麼渺小,那麼脆弱,卻又帶著一種近乎殘忍的、咬牙硬撐的孤絕。
谷中的日月似乎格外漫長,每一刻都浸透著冰冷的孤獨和無聲的煎熬。
小燕子像一棵在寒風石縫中艱難求生的野草,外表看似還在頑強地挺立著,內里卻已被風霜雨雪侵蝕得千瘡百孔。
心字早成灰燼,只餘一點為母則剛的本能,還在支撐著這具日益沉重疲憊的身軀,等待著未知的、或許更加殘酷的明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