京城那邊,完全是另一番景象。
姜盈的覆滅並未帶來絲毫快意,反而像抽掉了爾泰支撐著去復仇的一根柱子,讓他更加清晰地直面內心那個巨大的、血淋淋的空洞——小燕子依舊不知所蹤。
他動用了所有能用的力量,明線暗線交織成一張大網。
他甚至通過一些特殊渠道,留意著各地醫館、藥鋪是否有年輕孤身女子求診安胎的異常記錄。
同時,蕭劍的人馬和他自己私下蓄養的精幹力量,如同梳子般一遍遍梳理著京城及周邊數百里可能藏人的地方。
小燕子就像一滴水匯入了大海,消失得無影無蹤。
每一次線索中斷,每一次希望落空,都像鈍刀子割肉,凌遲著爾泰早已不堪重負的神經。
他肉眼可見地消瘦下去,眼窩深陷,顴骨突出,唯有那雙眼睛,因為執念而亮得驚人,卻也因為疲憊和絕望而布滿了血絲。
他幾乎不眠不休,常常在書房對著一堆雜亂的地圖和線索枯坐到天明,手裡攥著那隻男瓷娃娃,仿佛那是連接他與她的唯一媒介。
福倫和爾康也憂心如焚,動用所有手段協助尋找,但茫茫人海,找一個有意躲藏的人,談何容易?
福晉更是以淚洗面,既擔心下落不明的兒媳和未出世的孫兒,又心疼被悔恨和焦慮折磨得形銷骨立的兒子。
整個福家,瀰漫著一種無聲的悲痛和焦慮。
這天,爾泰又一次親自帶人出城搜尋,範圍已經擴大到了京郊百里。
他騎著馬,目光空洞地掃過蕭瑟的田野和遠山,心口處傳來熟悉的、綿密的絞痛,不知是舊傷未愈,還是心痛過度。
一陣強烈的眩暈襲來,他身形晃了晃,險些從馬上栽下,幸虧阿德眼疾手快扶住。
「二爺!您不能再這樣下去了!先回府休息一下吧!」 阿德的聲音帶著焦急。
爾泰死死抓住馬鞍,指節泛白,他閉了閉眼,再睜開時,那裡面是深不見底的疲憊和一絲偏執的亮光。
「休息?我怎麼能休息?她一個人……還懷著孩子……不知道在哪兒吃苦受罪……我一閉上眼,就是她害怕的樣子……」
他逼自己挺直脊背,那早已透支的身體裡,仿佛只剩下最後一根弦在緊緊繃著——找到小燕子。
這是他活下去唯一的執念,是他所有痛苦和悔恨的唯一解藥,或許也是毒藥。
他像一頭受傷的困獸,在絕望的荒野里,憑著本能和一絲渺茫的希望,不停地尋找,尋找……
轉機,出現在一個看似不經意的細節上。
這日,阿德帶來一份從京西一個偏遠小鎮收集來的零散消息匯總。
其中一條不起眼的記錄提到,約兩月前,鎮上有戶需要漿洗衣物的人家,曾雇過一個說話帶著京腔、但自稱是逃難來的年輕婦人。
手腳麻利,要價極低,只要現錢和一點剩飯,而且似乎……格外沉默寡言,總是低著頭,用頭巾遮著臉。
後來這戶人家活少了,那婦人便不再來了。記錄的人也只是隨口一提,並未深究。
若在平時,這樣模糊的信息根本不會引起注意。
但此刻,爾泰卻像是嗅到了血腥味的獵豹,猛地抓住了這條線索!京腔?逃難?年輕婦人?沉默寡言,遮臉?要現錢和剩飯?
這每一個特徵,都像小錘敲擊在他心上!
「這個鎮子……靠近西山余脈……」 爾泰的手指在地圖上那個不起眼的小點上來回摩挲,腦中飛速旋轉。
「如果她從別院後窗逃離,最可能的方向就是進山……這個鎮子,是她出山後可能到達的第一個補給點!」
「阿德!」 他倏地站起身,因為激動而聲音微微發顫,「立刻備馬!帶一隊最精幹可靠的人,便裝去這個鎮子!」
「不,我親自去!查!挨家挨戶地問,特別是需要僱工的人家、客棧、藥鋪、布莊!重點打聽有沒有一個懷有身孕、或是看起來身形有些異常、獨自一人、操京腔或試圖掩飾口音的年輕女子!兩月前到現在,任何蛛絲馬跡都不能放過!」
「是!二爺!」 阿德也精神一振,立刻領命而去。
爾泰的心劇烈地跳動著,多日來死寂的血液仿佛重新開始奔流。
這是一種混合著巨大希望和更深恐懼的顫慄。他怕又是一場空,更怕……找到的,是她不好的消息。
小鎮的調查並不順利。時間過去有些久,很多人已記不清。
但爾泰親自出馬,帶著人細緻查訪,不放過任何可能。
終於,在一個經營雜貨鋪、消息頗為靈通的老掌柜那裡,得到了一個關鍵信息。
「哦,你說那個不太愛說話的小娘子啊?」 老掌柜捋著鬍鬚回憶道,「是有這麼個人,大概……一個多月前吧,還在陳婆婆的介紹下,去東街王掌柜家做過幾天短工,整理庫房布料。後來好像就不做了。」
「人挺瘦弱的,臉色也不好,總是包著頭巾,不過手腳倒是利落。」
「聽陳婆子隱約提過一嘴,好像是一個人住在山裡,具體哪兒就不清楚了。唉,這世道,一個女人家獨自討生活,不容易啊。」
山里!一個人住!
爾泰的心臟幾乎要跳出胸腔!
他強壓著激動,謝過老掌柜,立刻找到了那位好心的陳婆婆。
陳婆婆起初有些戒備,但爾泰並未暴露真實身份,表明是遠房親戚,家中變故走散了,特來尋她,絕無惡意。
言辭懇切,神情焦急痛心不似作偽。
陳婆婆這才放下心來,嘆了口氣。
「那姑娘……是個苦命人。看著年紀不大,卻像是心裡壓著千斤重擔。我問過她,她只說是投親不遇,暫時在山裡落腳。」
不過……」 陳婆婆頓了頓,「有一次閒聊,她提到過山里竹子多,安靜!具體地方她沒說,老身也不好細問。」
這附近,竹子多的深山……也就是往西南方向那一帶了。
西南方,竹子多,悠悠谷!
這個名字如同驚雷,在爾泰腦海中炸響!
爾泰混沌的腦海中,被陳婆婆的話劈開了一道縫隙,一個久遠的、幾乎被遺忘的片段,猝不及防地閃現出來。
那是很久以前,紫薇為了躲避爾康,曾經獨自在城郊某處隱居……
爾康當時急瘋了,後來好像是在一個叫……叫什麼谷的地方找到她的?
悠悠谷!
這個名字像一道閃電,瞬間照亮了他黑暗混亂的思緒!
紫薇!是了,紫薇曾經在那裡住過!小燕子知道那個地方!她一定是去了那裡!那個他們姐妹曾經分享過的,隱蔽的避難所!
巨大的狂喜如同海嘯般席捲了他,沖得他眼前發黑,幾乎站立不穩。他緊緊攥住拳,指甲深深掐進掌心,用疼痛來維持一絲清醒。
「多謝婆婆!大恩大德,沒齒難忘!」 爾泰深深一揖,聲音哽咽。
隨即,他不再有絲毫耽擱,翻身上馬,朝著西南方向的悠悠谷,疾馳而去!阿德帶著人緊隨其後。
山路崎嶇,越走越荒僻。爾泰的心卻越來越滾燙,也越來越不安。
他想像著小燕子這兩個多月獨自在這樣荒涼的地方是如何度日的,想到她懷著身孕可能面臨的危險和艱難,心痛得無以復加。
同時,一種近鄉情怯般的恐懼也攥住了他——她若真的在谷中,見到他,會是什麼反應?恨他?怕他?還是……根本不願見他?
「小燕子……等我……一定要等我……」 他在心中瘋狂吶喊,馬鞭揮得更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