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這一刮，把小燕子好不容易壓下去的火氣又刮上來了，她一把推開他的手，身子往後仰了仰。
爾泰不吃這套，被她推開的手順勢落在床沿上圈住她，整個人反而往前又湊了幾分，眨著眼看她，笑容裡帶著幾分無賴、寵溺和樂在其中的愜意。
小燕子發現自己根本推不動他，索性不推了。
她轉了轉眼珠換了一副表情，眉頭蹙起來，嘴角往下一撇：「我難受。」
這三個字果然管用。
爾泰的笑容僵住了，眼底的嬉笑褪得乾乾淨淨，換上了緊張和擔憂。
他立刻鬆開腿，身子前傾，目光快速掃過她的臉、她的肚子、她捂著胸口的手：「哪裡不舒服？是不是肚子？還是胸口？要不要叫陳太醫——」
「我悶得慌。」小燕子打斷他，指了指門口的方向，表情越發可憐巴巴，「我要出去，我要曬太陽。在床上躺了那麼多天，我不舒服！」
爾泰的表情從緊張變成無奈，又從無奈變成妥協。
他想了想，想起陳太醫確實說過孕婦五六月宜適當走動，曬曬太陽對母體和胎兒都好。
他低頭看了看她，終於鬆了口：「後院。半個時辰，我陪你。」
小燕子眼睛一亮，生怕他反悔，一把推開他就往門口走。
剛走了兩步，後領就被他輕輕拽住了：「穿這個。」
爾泰從衣箱裡拿出了一套新衣裳，抖開來是一件藕荷色的夾棉襦裙，料子細軟厚實，領口和袖口都滾了一圈兔毛，又暖和又好看。
這是他讓阿德按她從前的身量，去鎮上最好的成衣鋪買的。
小燕子低頭看了看自己身上的粗布衣裳，又看了看他手裡的新裙子，伸手擋了一下：「我自己穿。」
她抬頭瞥了爾泰一眼：「你轉過去。」
爾泰靠在桌邊，雙臂交叉抱在胸前，嘴角掛著一個要笑不笑的弧度：「為什麼要轉過去？你換你的，我又不礙事。」
小燕子把裙子往懷裡一抱，下巴一抬，目光凜然：「你不轉過去我怎麼換？」
「就這麼換啊。」爾泰聳了聳肩，「又不是沒看過。」
小燕子的臉騰地紅了，她毫不猶豫抄起枕頭朝他砸過去，被他穩穩接住。
看她真要急了，爾泰立刻舉手投降：「好好好，轉過去轉過去，你別動手——」
他挑了挑眉轉過身，面朝牆壁，把枕頭舉起來擋住自己整張臉，聲音悶在枕頭後面，「你看，我連臉都擋住了，夠誠意了吧？」
小燕子狐疑地盯著他的後腦勺看了片刻，確認他沒有露出任何縫隙，這才飛快地脫掉外衫，把那件藕荷色的襦裙往身上套。
裙子是好看，可有了身孕後她高估了自己的靈活性。
她在衣裳里悶著頭折騰了半天，兩條衣帶在手指尖繞來繞去就是系不上。
「好了沒有？」爾泰背對著她出聲。
「不許轉過來！」小燕子低喝一聲，繼續跟衣帶搏鬥。
又過了片刻，她終於放棄了，氣急敗壞地把衣帶往腰上一甩，聲音悶悶的，「這衣裳怎麼這麼難穿！」
爾泰放下枕頭走過去，俯身去夠她背後的衣帶。小燕子下意識想躲，被他輕輕按住肩膀。
他手指拈起那兩條衣帶繞到前面，在她腰側打了一個漂亮的蝴蝶結。又順手把她卷進領口的頭髮細心的撥出來，指腹擦過她的後頸，一觸即收。
「好了。」他退後一步，上下打量了她一眼。
衣擺有些長，袖子也寬了些，倒顯得她整個人更嬌小了。
兔毛領子軟軟地圍著她瘦削的下巴，襯得她的臉比前些日子多了幾分血色。
他目光頓了頓，什麼都沒說，走過去把袖口替她往上卷了兩道，露出她那雙布滿傷痕的手。
「不用你。」小燕子把手縮回去，自己卷好了袖子。
爾泰轉身出門吩咐阿德把客棧後院包下清場，誰也不許放進來。
阿德辦事利落，不到一盞茶的工夫，整個後院便安靜下來。
小燕子越過他徑直往門口走去，爾泰跟在她身後，嘴角翹得壓都壓不住。
後院陽光正好。
小燕子扶著後腰在院子裡慢慢走了一圈，最後在槐樹下的石凳上坐下來，雙手交疊在隆起的小腹上，仰起臉閉上眼睛沐浴著陽光。
爾泰靠在樹旁替她擋住風口，目光追著她的側臉，看得有些出神。
她臉上帶著一絲這些日子以來極其罕見的、真心實意的滿足。
整個人沐浴在金色的光線里，頭髮絲都泛著一層柔光。
就在這時，小燕子忽然啊了一聲，低頭看向自己的肚子，雙手不自覺地攏緊了那個弧度，隨即彎起一抹溫柔的笑意。
她低著頭，手指在自己肚皮上輕輕撫了一下，小聲嘀咕了一句，爾泰沒聽清。
他幾乎是一個箭步就沖了過去，在她面前蹲下來，目光緊緊鎖著她的肚子，緊張得不行：「怎麼了？是不是寶寶動了？」
小燕子抬起頭，臉上的笑意還沒收，卻在看見他的瞬間迅速換上了防備的表情。
她的雙手從攏著肚子的姿勢變成護著肚子的姿勢，身子側過去，用肩膀擋住他覬覦的目標，面無表情地蹦出兩個字：「沒有。」
肚子裡的寶寶顯然不給她面子，她話音剛落，肚皮上又鼓起一小塊，動靜不大，爾泰蹲在她面前角度剛好，看的清清楚楚。
他的眼睛瞬間亮了起來，伸手就往她肚子上摸：「明明就在動！讓我摸摸！」
「不。」小燕子把他的手拍開，力道精準。
「就一下！」爾泰不死心，又把手伸過去，小燕子又是一巴掌。
她不說話，護著肚子的手又緊了幾分。
爾泰嘆了口氣，退而求其次，退得不能再退：「那你就讓我看看。我不伸手，就看一眼！」
小燕子猶豫了一下，輕微地鬆動了一點護著肚子的手。
半晌，她肚皮上鼓起一個小小的包，從左到右緩緩滑過去，劃出一道溫柔的弧線。
爾泰蹲在她面前，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那道小小的波浪從她肚皮上滑過去，嘴巴微微張開，臉上的表情像是看到了什麼奇觀。
「他動了動了動了——又動了！」他激動得聲音都劈叉了，指著她的肚子，又怕聲音太大嚇著寶寶，趕緊壓低了嗓門。
爾泰從蹲變成半跪，忘形之下伸手就想再去摸，小燕子早有防備，雙手把肚子一捂，他的指尖離她的肚皮只剩半寸，硬生生剎住。
她側著身子，警惕地盯著他。
他看著她雙手護著肚子不讓他碰的樣子，心裡那股又酸又甜的滋味翻湧上來，最後化作一聲低低的笑。
「你！」他學著她的語氣，伸手點了點她的額頭，眼底全是無處安放的寵溺和拿她一點辦法都沒有的無奈。
爾泰看著她那副嚴防死守的模樣，訕訕地把手收回去：「好好好，不摸不摸。」
小燕子整個人側過身去，留給他一個倔強的後腦勺。
爾泰蹲在她身後，看了看她護得嚴嚴實實的肚子，心裡又酸又癢。
明明就在眼皮子底下，明明裡頭的小傢伙剛才還動了給他看，可現在他連摸一下的資格都沒有。
他不甘心，歪著頭從側面繞過去看她。她立刻把臉扭到另一邊。他又繞到另一邊，她又扭回去。
「哎，」他嘆了口氣，笑著說了句，「你這是打算把脖子扭成麻花嗎？」
小燕子不理他。
爾泰蹲在她身後，安靜了片刻，忽然換了副語氣，對著她的肚子又輕又柔，聲音卻大到剛好能讓她也聽見。
「寶寶，你看看，你額娘好狠的心。你方才明明在跟阿瑪打招呼，你額娘硬是說沒動。乖乖，你現在在動一下好不好？讓她不承認。」
小燕子猛地轉回頭，瞪他：「你別教壞他！」
「我哪有教壞他？」爾泰一臉無辜，「我就是讓他伸張正義。你摸摸自己的良心！不對，你摸摸你的肚子，他剛才是不是動了？」
小燕子抿緊嘴唇，不說話了。手還護在肚子上，紋絲不動。
爾泰忽然笑了。他不再繞著她轉了，就在她面前安安分分地蹲好，雙手老實地搭在自己膝蓋上，仰著臉看她。
陽光從老槐樹的枝丫間漏下來，在她臉上灑了幾點細碎的光斑，她板著臉，可那幾道光在她睫毛上跳，跳得她整個人都柔和了幾分。
「小燕子。」爾泰叫她，聲音低了下來。
小燕子警惕地看著他，等他又要耍什麼花招。
「你是我的大寶貝，」他認認真真地說，目光從她臉上慢慢移到她隆起的小腹上，又移回來。
「他是我的小寶貝。大寶貝守著小寶貝，我一個也碰不著。」
他攤開自己空空如也的雙手，語氣無奈又縱容，「你說，我是不是很可憐？」
小燕子的耳朵尖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紅了。她一把捂住肚子，不再看他。
爾泰歪頭追著她的側臉，笑意更深了，「我沒說錯。大寶貝是你，小寶貝是他。你們兩個加起來就是我的全部身家。」
「碰又碰不得，凶又凶不過，只能蹲在這兒給你們兩個站崗放哨。」
他說著，挺直腰板，雙手往膝蓋上一撐，做出一副守衛的架勢，表情正經得不能再正經。
小燕子餘光瞟了他一眼，嘴角忍不住抽了一下。
就那麼一下，還沒來得及收回去，就被爾泰捕捉到了。
「你笑了。」他立刻指出，聲音里的雀躍都快溢出來了，手指指著她的嘴角，像是抓住了什麼了不得的把柄。
「你剛才嘴角往上翹了，我看見了。」
「我沒有！」小燕子矢口否認，嘴角卻還沒來得及壓下來，和臉上那副冷漠表情形成了鮮明的對比。
「你有。」爾泰笑眯眯地看著她，也不拆穿，也不乘勝追擊，只是安安靜靜地蹲在那裡，眼底的笑暖得像午後鋪滿院子的陽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