傍晚,飯菜被送進來。
爾泰把魚腹最嫩的那塊肉剔下來,仔細挑了刺,擱在小碟子裡推到小燕子面前。
小燕子坐在桌前,看了一眼那碟挑好的魚肉,沒說話,拿起筷子夾了一小口。
魚肉嫩滑,入口即化,她剛嚼了兩下,胃裡毫無徵兆地翻湧起一股酸液,直直地頂上喉嚨口。
她臉色驟變,猛地偏過頭去,一手捂住嘴,一手撐著桌沿,乾嘔了一聲,肩膀劇烈地聳了一下。
爾泰手裡的湯勺咣當掉進碗裡。
他幾乎是彈起來的,一步跨到她身側,一隻手從她背後環過去扶住她的肩,把她歪斜的身子穩穩地攏到自己懷裡。
另一隻手已經端起桌上的溫水遞到她唇邊。
爾泰又急又穩,聲音一連串地往外蹦:「慢點慢點——來,先漱口,喝一口水,慢慢喝,別嗆著——」
小燕子就著他的手喝了兩口水,壓下喉間的噁心,眼角嗆出了幾點淚花。
她靠在他懷裡喘了幾口氣,等那陣噁心慢慢退下去,才拿起帕子擦了擦嘴角。
爾泰低頭看著小燕子,她的睫毛還濕著,眼眶微紅,鼻尖也紅紅的,靠在他懷裡小小的一團。
他心裡像被人攥了一把,酸得發疼。
他輕輕替她順著後背,讓她靠得舒服些,等她平穩下來才鬆了口氣。
爾泰把那碟魚肉端得遠遠的,又將她面前的碗碟全部換過。
「不吃了,魚不吃了。大夫說孕中期脾胃敏感,是我大意了。」
他把那碟素炒青菜挪到她面前,把筷子遞進她手裡,「試試這個,青菜要多吃。山藥排骨湯我撇了三遍油,不膩,先喝兩口暖暖胃。粥也喝一點,米粥養人。」
他說著在她旁邊坐下來,把她面前的菜碟一樣一樣指給她看,自己也拿起筷子,把她咬了一口就犯噁心的那塊魚肉夾到自己碗裡,就著米飯大口大口地吃。
小燕子慢慢夾了一筷子青菜放進嘴裡,嚼了嚼,咽下去了,她沒有再犯噁心,神情也漸漸鬆弛下來。
爾泰沒有出聲打擾,不時的給她夾菜盛湯,餘光一直追著她的臉色,她的筷子往哪道菜多伸了兩下,他就悄悄把那道菜往她手邊挪近些。
夜色是從窗欞的縫隙里一點一點滲進來的。
爾泰坐在床邊的椅子裡,看著最後一縷灰青色的天光從窗紙上褪去,被暖黃的燭火取代。
小燕子吃了飯喝了藥,沒有再提要回家的事,卻也沒有再跟他說過一句話。
她抱著膝蓋靠在牆角,時而看看窗外,時而低頭閉眼,不知道是睡著了還是在想心事。
爾泰起身走到床邊,伸手探了探被褥的溫度。
炭火燒了一整天,屋子裡暖融融的,被褥乾燥鬆軟,帶著陽光曬過的味道。
他又往炭盆里加了兩塊新炭,拿火鉗撥了撥,讓火燒得更旺些,然後轉身去解自己的外袍。
他脫得很自然,將外袍搭在椅背上,又鬆了領口的盤扣,轉身就要往床上坐。
小燕子原本低垂的眼睫猛地掀起,整個人往床角一縮,雙手抓緊被角擋在身前,目光警惕地盯著他。
「你幹什麼?」
爾泰的動作頓住了。他看著她那副如臨大敵的模樣,酸澀難言。
他們是夫妻,可她看他的眼神,卻像是在看一個闖入者。
「睡覺。」爾泰儘量把聲音放得平常,「天黑了,該歇息了。」
「你——!」小燕子卡了一下,在找一個合適的詞,「你出去。」
爾泰站在原地沒動。他的眉頭微微擰起,卻沒有開口說什麼我們是夫妻之類的話,那只會讓她更抗拒。
可他也真的不想出去,他不放心。
她沒有安全感,夜裡會囈語,會在夢裡被人追趕,醒來時滿頭冷汗渾身發抖。
昨夜的每一次驚醒他都看在眼裡,她蜷縮在被子裡瑟瑟發抖的樣子,他不想再讓她一個人面對。
「我睡椅子上。」爾泰退了一步,指了指旁邊的座椅,「你睡床。」
「椅子也不行。」小燕子很堅決,「你出去。去你自己的房間。」
「這就是我自己的房間。」爾泰的話脫口而出。
小燕子一噎,爾泰也有些懊惱地抿了抿嘴。
他不打算跟她鬥嘴,走到床邊,將被子掀開一角,彎下腰想去扶她的肩膀讓她躺下來。
他帶著試探和小心,指尖剛觸到她的肩頭——小燕子直接往後一縮,整個人貼上了床內側的牆壁。
她的手在兩人之間揮了一下,隔開他:「你……你別碰我!」
她的聲音拔高了,尾音劈開一道裂縫,露出了底下藏不住的驚惶。
爾泰的手僵在半空。他看見她雙手環著肚子,膝蓋抵著胸口,眼睛裡全是慌亂。
是那種被逼到無路可退、不知道該怎麼保護自己的慌。
他慢慢收回了手,退開一步,直到小腿碰到椅子的邊緣,他坐了下去。
屋裡安靜了下來。
炭火嗶剝作響,燭火跳了又跳,將兩個人的影子拉得忽長忽短,空氣里浮動著隱隱的苦澀,濃得化不開。
爾泰低著頭,腦子裡亂糟糟的。
他看的出來,小燕子不是不想讓他碰,她是不敢。
她怕一靠近就會心軟,怕心軟就會原諒,怕原諒就會重新跌進那個讓她粉身碎骨的深淵。
他真是恨死了自己。
可他今晚必須待在這裡。不看著她,他不放心。
他要讓她心甘情願地允許他留下來——可她這副模樣……
安靜了約莫半盞茶的工夫,爾泰忽然一把按住胸口,眉頭猛地皺了一下。
另一隻手撐在扶手上,手指用力扣住木框,那一瞬間他的臉似乎白了一瞬,呼吸變得急促起來。
整個人像被什麼東西從內部狠狠撞了一下,彎下腰爆發出一陣劇烈的咳嗽,又急又猛,咳得他整個人都弓了起來。
小燕子被他這突如其來的動靜嚇了一跳,下意識地往後一縮,目光卻不受控制地落在了他身上。
燭光昏黃,映得他的身影瘦削又脆弱。
爾泰將臉埋在雙手之間,咳得整個人從椅子上滑了下去,往前踉蹌了半步,單膝跪在地上。
小燕子的臉色變了。
她的手搭在小腹上,身體不由自主地往前傾,眼睛裡閃過一絲慌亂。
她的嘴唇動了動,想說什麼,又被理智壓了回去。
就在這時,門外傳來急促的腳步聲,緊接著門被砰地推開。
阿德沖了進來,看見爾泰跪在地上咳得渾身顫抖,臉色驟變,幾步搶過來就要扶他。
「二爺!二爺您怎麼了?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