爾泰借著咳嗽的間隙，在阿德扶著他肩膀的手上飛快地捏了一下。
阿德話頭頓了一瞬，目光在他臉上掃過，立刻心領神會。
「二爺，您是不是胸口又悶了？我就說您要多注意休息！」
「那蠱毒後遺症還沒好利索呢！太夫說了不能勞累不能激動，您快坐下、快坐下！」
爾泰抬手擺了擺：「沒事，別大驚小怪的。」可手剛擺了兩下又開始咳嗽起來，眼眶都紅了。
阿德加重語氣補了一刀：「二爺，你要保重身體，這病發作起來心脈逆亂，咳起來喘不上氣，不是鬧著玩的！」
爾泰咳聲漸止，小燕子渾身僵直，臉上雖冷淡平靜，可她的手指在發抖。
她把臉偏過去，誰都不看，可她的耳朵在聽他的每一聲喘息。
爾泰拍了拍阿德的肩，示意他退下。
阿德欲言又止，最終嘆了口氣，轉身帶上門出去了。
爾泰垂下眼帘，嘴角掛上了一個虛弱討好的笑，將呼吸放的異常不穩。
他費勁地移到床邊，靠著床柱緩緩坐下：「讓我躺一會兒好不好？我頭好暈。」聲音裡帶著剛咳過的沙啞和一種全然繳械的柔軟。
他的身子晃了一下，膝蓋微微往下沉，眼看著就要跪在地上，「就躺一會兒，什麼都不做，真的。」
「你要是不放心，我可以睡在地上，我想守著你，可以嗎？」爾泰以退為進，內心瘋狂咆哮：千萬別答應，千萬別答應。
「咳咳……」又是一聲悶在喉嚨里的咳，他的身體跟著輕顫了一下，然後徹底安靜了。
小燕子看著他，心裡有什麼東西在一點一點地收緊，她抱著膝蓋背靠著牆壁，半晌沒有聲音。
就在爾泰以為自己又要被趕下床的時候，她翻了個身，重新面向床內側，留給他一個背影。
沒有說可以，也沒有說不行。
小燕子沒有回頭，但她握著被角的手指收緊了一下，爾泰注意到了，心中微微一酸。
他掀開被子一角，合衣躺下，卻沒有靠得太近，而是躺在床榻的外沿，與她之間隔了一個人的距離：「你睡吧，我就在這裡守著，不吵你。」
小燕子沒有回應，爾泰緩緩閉上眼睛，把嘴角翹起來的那點弧度藏在黑暗裡。
夜色漸深，爾泰閉上眼睛，呼吸漸漸放得均勻。
小燕子終於調整了姿勢，翻過身來。
她側躺著，隔著那段不遠不近的距離，目光落在爾泰的臉上。
他睡著的樣子比醒著時要安靜許多，他的臉色確實不太好，帶著連日奔波留下的蒼白和疲憊，眼下的烏青在昏暗中格外明顯。
她看了爾泰很久，無聲地嘆了口氣，重新轉了回去，閉上眼睛。
這一夜，她終於真正睡著了。
待她的呼吸徹底平穩下來，爾泰緩緩睜開了眼睛，他根本沒有睡著。
爾泰側過頭，確認她已經睡熟，才小心翼翼地撐起身子，挪到她的身邊。
他借著燭光，看著她恬靜的睡顏。
她睡著的時候，眉眼間那些戒備和愁苦似乎都淡去了，只剩下一種讓他眷戀的柔軟。
他低下頭，目光落在她的小腹上，白天裡，她連碰都不讓他碰一下，他只能趁她睡著的時候，才能這樣肆無忌憚地靠近。
爾泰猶豫了一下，屏住呼吸，輕柔的把左手伸進被子裡，指尖觸到她的中衣下擺。
停了停，又往裡探了半寸，終於覆住了那個溫熱的弧度，一動不敢動。
一股難以言喻的暖流從心底湧起，直衝眼眶，讓他的鼻子有些發酸。
他把臉湊近她的肚子，壓低嗓音，用氣聲跟裡面的寶寶聊了起來。
帶著只有在這種無人察覺的時刻才敢流露的溫柔和笑意：
「寶寶乖，我是阿瑪。白天你娘親不讓阿瑪摸你，阿瑪只好趁她睡著了偷偷來。」
「你額娘好兇，等你出來一定要替阿瑪說句公道話。」
「不過你額娘今天心軟了，嘴上不說，可她讓阿瑪睡在床上了！你看，阿瑪離你們只有這麼一點點遠。」
他忍不住低低笑了一聲，那笑聲裡帶著幾分孩子氣的歡喜和滿足，與他平日裡沉穩的形象判若兩人。
「你額娘就是嘴硬，心其實特別軟，阿瑪都知道的。」
「阿瑪會慢慢打開你額娘的心結，把所有的事都一點一點告訴她，你在裡面乖乖的，別鬧她，讓她多睡一會兒。」
爾泰低頭，右手輕輕執起小燕子放在枕邊的手，把嘴唇印在她的手背上，停了很久。
「有我在，小燕子。從今以後，都有我在。」
他話音剛落，掌心下忽然傳來一下極其輕微、卻無比清晰的動靜。
爾泰渾身一震，瞪大眼睛，難以置信地低頭看向自己的掌心，又看了看小燕子依舊沉睡的側臉，心臟在胸腔里狂跳起來。
那是……那是胎動嗎？是他的孩子在動嗎？
他將手掌更輕地貼上去，不敢用力，不敢移動，生怕那只是自己的錯覺。
然後，他又感覺到了！又是一下，輕輕的，頂了一下他的掌心。
爾泰的表情在震驚和狂喜之間反覆切換，最終定格在一個近乎傻氣的笑容上。
他不敢發出聲音，怕吵醒她，可那笑意卻怎麼也壓不住，從眼角眉梢溢出來，流淌得滿臉都是。
連那雙布滿紅血絲的眼睛，都在這瞬間亮得綴滿了星星。
爾泰沉浸在巨大的驚喜中，忘乎所以，又將手掌輕輕貼上去，感受著那微弱而神奇的律動，摸了又摸，捨不得移開半分。
它一邊摸一邊在心裡感慨：動了動了又動了！他好有力氣！他一定是個壯小子！
不不不，也可能是閨女，閨女也好，像小燕子一樣最好看……
他趁著小燕子熟睡，偷偷摸了個夠，帶著一種做賊般的小心翼翼和竊喜，顯得既笨拙又可愛。
爾泰滿足地、悄悄地在她額頭上落下一個吻，這才輕輕躺回她身邊，將她的手握在掌心裡，不捨得放開。
困意如同潮水般湧來，連日來的奔波、擔憂、恐慌和失眠，在這一刻，終於被這溫暖而真實的觸感稍稍撫平。
他閉上眼睛，嘴角帶著一抹尚未褪去的笑意，緩緩沉入了連日來第一絲真正的安寧。